三天后的下午,日头有点偏西了,晒在人背上暖烘烘的,带着点懒劲儿。
可奥托觉得后背发凉。
他站在清玄子那间简朴得有点过分的静室里,手里捏着几张粗糙的、像是用劣质草纸匆忙印刷的东西,纸边还带着没撕干净的毛茬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纸递了过去,动作有点硬,指关节因为用力绷得发白。
清玄子正拿着把小刷子,慢悠悠地给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、据说叫“夜露花”的玩意儿扫叶子上的灰。接过纸,扫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纸上画着图,线条歪歪扭扭,但意思挺清楚:一片干裂、发黑、冒着诡异黑气的土地,上面长出来的麦穗,麦粒是惨白的,还咧着嘴,露出像细小牙齿一样的东西。旁边配着字,字儿印得大大小小,透着一股子恨不得戳破纸的狠劲儿:
“警惕!青云领‘妖粮’真相!透支土地生命,食者将成行尸走肉,神智渐失,终为妖魔傀儡!有图有真相,速离魔窟!”
下面还有小字,列了几条“证据”,什么“麦香实为迷魂药气”、“符文实为抽髓邪阵”、“食后三日,眼底泛青,力气虚浮乃被汲取精元之兆”……说得有鼻子有眼,还煞有介事地标注了“据某不愿透露姓名的前光明神殿医师透露”、“多位独立农夫观察证实”之类的来源。
清玄子看完,把小刷子搁回窗台,顺手把那几张纸对折,再对折,折成个不太规则的方块,放在旁边小几上。他拍了拍手上可能并不存在的灰。
“新花样?”他问,声音听着跟问“今天晚饭吃什么”差不多。
“嗯。”奥托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有点干,“今天晌午前后,在流民安置点、西边新垦的田埂附近、还有两个水井边上,同时发现的。用石块压着,或者塞在柴火垛缝里。散发得很散,很小心。比上次那种撒传单的隐蔽。”
“反应呢?”清玄子走到矮桌边,给自己倒了杯水,没坐,就站着喝。
奥托的脸色更难看了点:“苏晴半个时辰前来过,说了。有一部分新来的流民,特别是之前从靠近教廷控制区逃过来的,家里有人信那个的……有点慌。有人偷偷把昨天刚分下去的口粮,挖坑埋了,或者扔进了河里。还有几个妇人,聚在一起哭,说不想变成怪物。”
清玄子喝水的手顿了一下,没说话。
奥托继续道:“我们的人盯着,暂时没发现大规模骚动。苏晴已经派人去安抚,讲道理,也带着人去看过正常的麦田和仓库。但……”他皱了皱眉,“这次谣言内容太毒,直接冲着‘吃了变怪物’‘土地被毁’这种最底层、最让人害怕的点去。而且有图,画得再烂,对不识字的人来说,冲击力比字大。恐慌像潮气,看不见,但能渗进去。”
“源头查得怎么样?”
“更隐蔽了。”奥托摇头,“不是大规模投放。像是早就埋好的‘钉子’,看准时机同时启动。和我们之前标记的那几个‘种子’的活动轨迹有重合,但很模糊,抓不到直接证据。他们很小心,传单上没有任何特殊气味或能量残留——普通的草纸,普通的劣质墨水。”
静室里安静了几息,只有清玄子慢慢喝水的声音。
他喝完了,把杯子放下,杯底碰在木桌上,发出轻轻一声“嗒”。
“其他人呢?”他问,指的是铁莹、石磊他们。
“在隔壁等着。”奥托说,“苏晴安抚完人,也会过来。”
“叫他们进来吧。”
人很快到齐了。苏晴来得稍晚一点,额角有细汗,脸色有点白,但不是害怕,是忙的,还有压着的怒意。铁莹进来时带着一股子铁匠铺的风火气,眉毛立着。石磊则有点心不在焉,手指头下意识地在空中虚划着什么符文结构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没什么焦距,显然脑子里还在转别的数据。
静室一下子显得有点挤。
清玄子没废话,把折成方块的传单推到了桌子中央。
铁莹抓起来,展开,扫了两眼,嘴里“嗤”了一声,像是看到什么特别可笑又特别脏的东西:“画得什么鬼玩意儿!这麦穗长得比他娘的食人花还丑!哪个傻子信这个?”
苏晴接过去仔细看了看,嘴唇抿紧了,没说话,但眼神很沉。
石磊凑过去瞥了一眼,推了推眼镜,嘟囔了一句:“这能量逸散导致土壤变质的假想图……比例完全不对,黑气渲染的笔法也太夸张了,缺乏基本的自然观察基础……”他完全是从学术角度批判这幅“作品”的不专业性。
“行了,看完了。”清玄子等他们都放下传单,开口,“说说吧,现在什么情况,怎么想。”
苏晴先开口,声音还算稳,但语速比平时快:“恐慌是局部的,主要集中在受教廷影响深的那批新流民里。我已经让人带着实物、带着他们去看过正常的田地和粮仓,也在组织胆子大的、信得过的人先试吃,用事实说话。但需要时间,而且……这种‘变成怪物’的恐惧,很难用三言两语打消。它扎根在人的‘信’里,不是‘看’里。”
铁莹抱着胳膊:“要我说,就是欠揍!把散播这玩意儿的杂碎揪出来,捆到所有人面前,当众问清楚,看他们还敢不敢放屁!”她说着,拳头捏得嘎嘣响。
奥托摇头:“很难抓现行。对方很谨慎,用的是最原始的人力传递,不留痕迹。那几个‘种子’我们盯着,他们最近除了必要的劳作,很少单独行动,也没发现他们接触这些草纸。”
石磊抬起头,眨了眨眼,好像刚从自己的数据世界回来:“那个……从技术层面,我们其实可以做一个快速检测的便携符文组,现场抽取土壤样本和粮食样本,几分钟内就能出结果,显示土地健康状况和粮食能量构成是否正常……比他们这破画有说服力多了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就是需要点时间做出来。”
清玄子听着,没插话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一下,又一下。
等大家都说完了,看着他。
他停了敲击,抬眼,目光平平地扫过屋里每一张或凝重、或愤怒、或思索的脸。
“三天后的丰收祭,”他忽然问了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,“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