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天。
“而且，”石磊补充，声音更低了，“这种维持是有代价的。代价是……等他生命体征衰竭到临界点，能量会瞬间全部释放。也就是说……”
“会炸得更狠。”清玄子接话。
石磊点头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静室里只有铜镜里监控画面的微光，还有石磊仪器发出的低沉嗡鸣。
过了很久，清玄子开口：“所以，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让‘种子’活着回去。”
石磊愣了愣：“种子？”
“阿木这样的。”清玄子说，“被种下结晶的人。他们是消耗品。用完就炸，连尸体都不留。”
石磊手抖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最后只是低下头，盯着自己鞋尖。
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。
三更天了。
清玄子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夜色很浓，谷里大部分灯火都熄了，只有零星的几处还亮着——卫兵巡逻的火把，工坊夜班的炉火，还有后山隔离洞方向结界泛起的微光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。
“尽快研发出活体检测方法。”他对石磊说，“要能隔着衣服、隔着皮肤，检测出人体内有没有这种能量结晶。精度可以不高，但速度要快。”
石磊点头：“我试试。但需要样本，需要更多数据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后山方向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响。
像有人隔着厚厚的棉被捶了一拳。
但清玄子和石磊都听见了。
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铜镜——
镜面里的监控画面，那片代表结界的微光，突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，然后彻底暗下去。画面变成一片漆黑，只剩几点残留的光斑，像烧尽的灰烬。
石磊手里的仪器“嘀”一声，跳出一行符文。
他低头看，嘴唇发抖：“能量……能量归零了。”
清玄子没说话。
他走到桌边，拿起那叠羊皮纸，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是石磊预估的爆炸时间——按照最乐观的曲线算，应该还有至少六个时辰。
可刚才那声闷响，到现在，不到三个时辰。
“他们连时间都算不准。”清玄子把羊皮纸放回桌上，声音很平静，“或者说，他们不在乎算得准不准。反正都是要炸的，早一点晚一点，没区别。”
石磊站在那儿，脸色惨白。
窗外夜色更深了。
吞月不知什么时候醒的，跳上桌子，蹲在铜镜旁边，银白色的毛在黑暗里泛着微光。它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镜面那片漆黑，耳朵竖得笔直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、警惕的呜咽。
清玄子走过去，伸手摸了摸它后背。
“你也感觉到了？”他低声问。
吞月没回头，但尾巴轻轻摆了摆。
就在这时，它突然炸毛了。
不是慢慢炸，是“唰”一下，整个身体弓起来，毛全竖着，眼睛死死盯向谷外方向——不是后山，是更远的地方，山谷出口那边。
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一种……介于恐惧和愤怒之间的低吼。
清玄子手停住。
他顺着吞月的视线望出去。窗外一片漆黑，只有远山的轮廓在夜色里隐隐约约。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相信吞月的直觉。
这小家伙的预警，从来没出过错。
“石磊。”清玄子开口。
石磊还在发呆，听见声音猛地回神：“啊？”
“记录。”清玄子说，“今晚的事，所有数据，所有细节，全部记录。包括爆炸时间提前，包括能量曲线异常，包括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包括吞月的反应。”
石磊赶紧点头，手忙脚乱去找纸笔。
清玄子站在窗边，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。夜风吹进来，带着谷里泥土和麦秆的味道，还有远处山林里那种……湿冷的、腐叶的气味。
他怀里那枚一直贴身放着的护身符，突然微微发烫。
不是错觉。
是真的在发烫。
清玄子把它掏出来——就是块普通的桃木牌，上面刻着简易的清净符文，平时戴在身上图个心安。但现在，符文在黑暗里泛着极微弱的青光，牌身温热，像刚被手心捂过。
他盯着桃木牌看了三秒，然后抬头，再次望向谷外。
这一次，他看得更久。
久到石磊记录完所有数据，收拾好仪器，准备告辞的时候，清玄子还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“道长？”石磊小声问，“还有什么事吗？”
清玄子没回头。
“告诉奥托，”他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晰，“加强警戒。尤其是谷口和流民营地那边。”
石磊愣了愣：“流民营地？可是祭典刚过，那边应该——”
“照做。”清玄子打断他。
石磊闭嘴，点点头，抱着仪器轻手轻脚出去了。
门关上。
静室里只剩清玄子一个人，还有蹲在桌上的吞月。
夜风吹得窗纸哗啦轻响。
怀里的桃木牌还在微微发烫。
清玄子低头看着它，手指摩挲过符文刻痕。然后他抬起头，望向窗外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色，轻声说了句话。
声音很轻，轻得像自语。
但吞月听见了。
它耳朵动了动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清玄子平静的侧脸，还有窗外那片越来越沉、越来越浓的黑暗。
那句话是：
“下一波要来了——更专业，更致命，带着‘不属于这个世界’的毒。”
后记：
天快亮的时候，奥托亲自去了一趟后山隔离洞。
结界已经碎了——不是被炸碎的，是能量冲击后自然瓦解。洞里面一片狼藉，石床碎成粉末，岩壁上全是放射状的裂纹，中心位置有个半人深的坑，坑底焦黑，还在冒烟。
阿木的尸体……或者说，曾经是阿木的那具身体，已经找不到了。
奥托在坑边蹲下，伸手摸了摸焦黑的坑底。触感不是热的，是温的，还有点粘，像烧融的沥青冷却后的样子。他凑近闻了闻——没有焦糊味，没有血腥味，只有一股……甜腻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怪味。
他皱起眉。
从怀里掏出个小皮袋，用匕首刮了点坑底的焦黑物质装进去，扎紧袋口。
站起身时，他看见坑边缘有半块没完全烧毁的布料——是阿木衣服的碎片。他捡起来，布料已经碳化，一捏就碎，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和纹理。
奥托盯着那块碎布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，走出山洞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谷里开始有鸡鸣。
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
但他知道，有些东西，永远留在了这个夜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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