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地里确实有脚印,很新,还没被夜露打湿。脚印不大,看起来像普通靴子,但步距很奇怪——一步迈得特别大,下一步又突然变小,像在跳着走。
“不是正常人走的。”老兵站起来,环顾四周,“小心点。”
六个人背靠背站成个小圈,矛尖朝外。
灌木丛在风里沙沙响。
卡尔盯着自己面前那片黑暗,眼睛瞪得发酸。他总觉得那些晃动的影子后面藏着东西,但每次定睛看,又什么都没有。
时间一点点爬。
远处又爆炸了两次,一次近些,一次远些。营区那边渐渐安静下来,但那种安静更可怕——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在等下一声炸。
卡尔腿开始抖。
不是害怕,是累。他从昨晚到现在没合过眼,一直在跑,在躲,在摔跤,在爬起来。肌肉酸得发疼,关节像生了锈。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想找点水喝,但水囊早就空了。
“头儿,”旁边一个年轻士兵小声说,“咱们……要走到什么时候?”
“走到换班。”老兵说。
“那什么时候换班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……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卡尔忽然想起怀里那封信。他伸手摸了摸,羊皮纸已经软了,边缘烂乎乎的。他不敢拿出来看——怕被风吹走,也怕被泥弄得更脏。
娘这会儿在干什么呢?
应该睡了吧。家里那张硬板床,铺着娘自己缝的粗布褥子,虽然硌人,但至少干净,至少没有马尿味。
他想回家了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他为什么要来这儿?为了那点军饷?为了立功?还是因为村里其他小伙子都来了,他不来显得怂?
去他妈的军饷。去他妈的立功。
他想活着回去。
“有动静。”老兵突然低声说。
所有人都绷紧了。
卡尔竖起耳朵听。
风还在吹,灌木还在响,但……好像多了点什么。很轻的,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有人在草丛里慢慢爬。
“左边。”老兵说。
六个人同时转向左边。
矛尖在月光下闪着冷光。
那声音停了。
停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。
然后——
“敌袭!!!”
卡尔右边那个士兵突然尖叫起来,矛尖猛地往前一捅!
“在哪?!”老兵吼。
“那!那!”士兵指着前面一片晃动的灌木丛,“我看见人影了!”
话音未落,他自己先冲了出去,长矛对着灌木丛乱捅!
“回来!”老兵喊。
但晚了。
几乎同时,营区另一个方向传来尖锐的哨声——那是遇袭的信号。
紧接着,卡尔听见弓弦震动的声音。
很多弓弦。
“趴下!”老兵一把将他按倒在地!
箭矢从头顶飞过,带着凄厉的破空声,噗噗噗扎进他们刚才站的位置后面的土里!
“自己人!别放箭!”老兵趴在地上吼。
但营区那边已经乱套了。
哨声、喊声、马蹄声混成一团。更多的箭射过来,这次是从营区方向射向灌木丛——他们在反击他们认为的“敌袭”。
“操!操操操!”那个冲出去的士兵连滚带爬地回来,左肩插着一支箭,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衣服,“他们射我!自己人射我!”
“闭嘴!”老兵爬过去,抓住箭杆看了看,“没毒,死不了。”
他握住箭杆,猛地一拔!
士兵惨叫一声,血喷出来。
老兵扯下自己的绑腿布,胡乱按在伤口上:“按住!使劲按!”
卡尔趴在地上,脸贴着冰冷的泥土。泥土里有草根,有小石子,还有……他闻到了血腥味之外的另一种味道。
尿骚味。
他自己都没意识到,裤裆已经湿了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