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息不足一刻钟,新噪音在另一端爆发!
卡尔正盯着手里那封被水泡得字迹模糊的家信发呆——那是娘托同乡捎来的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儿啊,娘不求你立功,只求你机灵些,平安回来”——突然就被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给撕碎了思绪。
这声音不像爆炸,更像是什么巨大的铁器在石头上硬生生地拖。
“操!”
他身边那个满脸胡茬的老兵腾地站起来,膝盖发出咔哒一声,像根要折断的干柴。老兵的脸在跳动的火光里显得又老又丑,眼睛红得吓人。
“又来?还让不让人喘口气了?!”
卡尔跟着爬起来,腿软得差点又坐回去。湿透的裤子黏在大腿上,又冷又重。他刚才摔进的那个水坑是马尿和泥混出来的,现在那股骚臭味正顺着布料往他皮肤里渗。
营区另一头已经乱起来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到处爆炸的乱,是另一种——更慢,更磨人。
“集合!他妈的都给我集合!”
低级军官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,喊出来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拉。他光着脑袋——帽子不知道飞哪儿去了,下午被靴子砸中的后脑勺鼓起个青紫色的包,在火光下油亮油亮的。
卡尔跟着人群往那边跑,脚底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,差点又绊倒。
他低头看。
是半块啃剩下的黑面包,已经被无数只靴子碾进了泥里,和污泥混成一团分不清了。
“列队!列队!你聋了吗?!”
军官揪住一个在原地打转的新兵,那新兵看起来比卡尔还小,顶多十六七岁,脸上全是泥和眼泪混出来的道子。他被军官一拽,整个人就软了,直接瘫坐在地上开始哭。
“废物!”
军官骂了一句,但声音里那股狠劲已经没了,只剩疲惫。
卡尔终于跑到发出噪音的地方。
那是架运送粮草的板车,不知道被谁推倒了,轮子朝天还在空转,发出那种要命的摩擦声。车上的麻袋全散了,麦粒洒了一地,已经和泥水混在一起,泡得发胀。
几个士兵正蹲在那儿,用手往怀里扒拉那些脏麦子。
“你们干什么?!”军官冲过去。
“饿……”其中一个抬起头,脸上全是泥,“大人,我们一天没吃东西了……”
军官张了张嘴,想骂什么,但最后只是摆摆手:“装回去!都装回去!这还能吃吗?!”
没人动。
那几个人继续扒拉麦子,往嘴里塞沾满泥的麦粒,嚼得嘎嘣响。
卡尔胃里一阵翻腾。
他也饿。中午那顿稀得像水的菜汤早就消化完了,晚饭根本没开伙——炊事班的人说锅都被震裂了,做不了。
但他看着那些混着马尿和泥的麦子,实在下不去嘴。
“列队!所有人列队!”军官放弃了,转过身继续喊,“巡逻队!巡逻队出列!去营区边缘!看看那些狗娘养的到底在搞什么鬼!”
卡尔发现自己被推到了前面。
他是新兵,但个子高,站在队列里显眼。
“你,你,还有你——去西边!”军官随便指了几个人,“沿着营区栅栏走一圈!看到可疑的立刻发信号!”
卡尔被分到那个老兵的小队里,一共六个人。
老兵啐了口唾沫,里面带着血丝——他下午被气浪掀飞时咬到了舌头。
“走。”老兵只说了一个字,拎起他那杆已经锈迹斑斑的长矛,带头往西边走。
西边是营区最外围,再往外就是一片黑漆漆的灌木丛,白天看过去没什么特别,但现在是夜里,那些灌木的影子在月光下张牙舞爪,像蹲在地上的怪物。
卡尔握紧手里的矛——矛杆湿漉漉的,不知道是汗还是刚才坑里的水。
他们六个人排成一列,贴着栅栏走。
栅栏是临时钉的,木桩粗细不一,缝隙大得能钻进条狗。外面就是荒野,风从那边吹过来,带着草叶和泥土的味道,还有……别的什么。
卡尔抽了抽鼻子。
“别闻了。”老兵头也不回,“是血腥味。”
卡尔手一紧。
“下午死的人,尸体还没来得及收。”老兵声音平板,“埋不过来,先堆在那边了。”
卡尔顺着老兵示意的方向看。
营区角落那片空地上,堆着几十个用破布盖着的隆起。布不够大,有些地方露出靴子或者手,在月光下白得瘆人。
风一吹,盖布被掀开一角。
卡尔看见一张脸。
是个年轻士兵,眼睛还睁着,直勾勾瞪着天。嘴角有干掉的血沫子,脸色青灰。
卡尔猛地转过头,胃里那股翻腾终于压不住了。他弯下腰干呕,但什么也吐不出来——胃里早就空了,只有酸水烧得喉咙疼。
“出息。”老兵停下脚步,等他吐完,“这才哪到哪。真打起来,尸堆能比帐篷还高。”
卡尔用袖子擦了擦嘴,重新握紧矛杆。
队伍继续往前走。
远处又传来爆炸声,这次在东边,离得很远,声音闷闷的,像打雷。营区那边又骚动起来,有人喊叫,有马匹嘶鸣,但卡尔这边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们走进了那片灌木丛的边缘。
这里栅栏破损得最厉害,有几根木桩已经倒了,露出个能钻进人的缺口。下午的哨兵就是在这儿被绑的——卡尔听人议论,说那些青云领的人像鬼一样,摸进来绑了人又摸出去,居然没一个人发现。
老兵蹲下来,摸了摸地上的泥。
“有脚印。”他低声说。
卡尔也蹲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