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篷外传来脚步声,然后是那个低级军官的声音,有气无力的:“所有人……整队。清点人数。伤员抬到医护帐。死的……死的先放着。”
没人动。
军官又喊了一遍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求你们了,动一动行不行?!”
终于有人开始挪动。
慢吞吞地,像一群梦游的人。
卡尔也钻出帐篷,跟着人群走。他看见那个中箭的士兵被抬过去了,脸色白得像纸,但眼睛还睁着,直勾勾瞪着天。
他还看见那个崩溃的新兵——就是下午瘫在地上哭的那个——现在不哭了,只是蹲在角落,抱着膝盖,一下一下地用后脑勺撞帐篷柱子。
咚。咚。咚。
声音闷闷的。
没人去拦他。
卡尔继续走,走到营区边缘,走到了昨晚他们巡逻的那片灌木丛。
他蹲下来,看着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脚印——有他们的,有敌人的,还有不知道是谁的。
然后他看见了别的。
灌木丛深处,有几根被踩断的枝条,断口很新。枝条旁边,泥地上有个浅浅的凹陷,形状很奇怪,像是什么方形的东西放在那儿压出来的。
卡尔伸手摸了摸。
凹陷底部,有什么硬硬的东西。
他扒开泥,抠出来。
是块小木牌,半个巴掌大,边缘粗糙,像是随手削的。木牌一面刻着个简单的图案:一个圆圈,里面画着三条波浪线。
另一面用通用语刻着一行小字,字迹潦草,像赶时间刻的:
“睡个好觉。明晚见。”
卡尔捏着木牌,手开始抖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青云领的方向。
城墙在晨光里清清楚楚,砖石的纹理都能看见。墙头上似乎有人影在动,很小,很小,像蚂蚁。
但卡尔知道,那些人现在一定在看着这边。
看着这片被他们玩了一整夜的营地。
看着这群被他们折磨得快要疯掉的人。
他想起老兵那句话。
“活着就算赢。”
可如果活着就像现在这样——尿裤子,干呕,看着同伴被自己人射中,捏着娘给的平安符在湿冷的帐篷里发抖——那活着算什么?
算什么?
“卡尔!”
有人喊他。
是同帐篷的另一个新兵,脸上有道擦伤,还在渗血。
“过来领饭!”那新兵喊道,“有热汤!虽然是昨晚剩的,但至少是热的!”
卡尔站起来,把木牌塞进怀里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青云领的城墙,然后转身,走向营区中央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。
汤是温的,上面飘着几片烂菜叶,底下沉着一层混着沙子的麦粒。
他领了一碗,找了个地方坐下,小口小口地喝。
汤没什么味道,就是咸,咸得发苦。
他旁边坐了个老兵——不是带他巡逻的那个,是另一个,脸上有刀疤,缺了颗门牙。
老兵也在喝汤,喝得很慢,每喝一口都要歇一会儿,像在完成什么艰难的任务。
喝到一半,老兵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:
“我以前在北方打过兽人。”
卡尔转头看他。
“兽人知道吧?绿皮,獠牙,力气大得能徒手把马撕成两半。”老兵盯着碗里的汤,“我们一个百人队,被十几个兽人追着跑了三天三夜。死了三十多个,伤了一半。”
他喝了口汤。
“但那时候,至少我知道敌人在哪儿。”他说,“至少我看见他们了,我能拿矛捅他们,能拿箭射他们,能面对面跟他们拼命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卡尔。
“现在呢?”他问,“敌人在哪儿?”
卡尔答不上来。
“在哪儿?”老兵又问了一遍,声音提高了些,“在墙后面?在地底下?还是他妈的就在我们中间,穿着跟我们一样的衣服,吃着跟我们一样的屎,等着晚上继续给我们‘送惊喜’?”
周围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。
没人说话。
老兵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这比真打仗还累。”他说完这句,把剩下的汤一口气灌下去,然后站起来,摇摇晃晃地走了。
卡尔坐在原地,碗里的汤已经凉了。
晨光越来越亮,照在营区这片狼藉上,把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:倒地的板车,散落的麦粒,箭矢留下的孔洞,还有那些盖着布的尸体。
远处,青云领的城墙上,一面青色的旗子升起来了,在晨风里缓缓飘动。
旗子上绣着什么图案,太远了,看不清。
但卡尔知道,那旗子下面的人,昨晚一定睡得很好。
至少比他们好。
他慢慢喝完最后一口汤,把碗放在地上,然后躺下去,直接躺在了泥地里。
他闭上眼睛。
阳光照在眼皮上,暖烘烘的。
他太累了,累得连挪进帐篷的力气都没有。
就这样吧。
睡一会儿。
就一会儿。
等晚上——
等晚上那些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,他再爬起来,再跑,再躲,再尿裤子。
反正活着就算赢。
对吧?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