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,黎明。
联军营地那片死寂,是被一声苍凉到骨子里的号角撕裂的。
清玄子站在城头,手里捏着半块凉透的饼子,正要往嘴里送。号角响的瞬间,他手顿了顿,饼渣掉在靴子上。他没低头,眼睛盯着地平线。
第一缕阳光像把钝刀,慢吞吞割开夜色。光里,人影出来了。
不是昨天那种乱哄哄的冲锋。是走。整齐的、沉默的、压着步子往前走。苦修者军团,那帮疯子。
清玄子喉咙发干。他把饼子随手塞进道袍袖子——袖口早就油污麻花,不差这点——手扶着垛墙,身子往前探。风里飘来股怪味,像陈年的香灰混着铁锈,还有点什么……腐烂的甜腻。
“道长?”旁边盯梢的年轻士兵声音发颤,“他们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清玄子没看他,眼睛没离开那片越走越近的灰袍。
近了。能看清脸了。一张张脸跟风干的树皮似的,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,眼睛浑浊,可里头那光……清玄子心里咯噔一下。那光他熟,上辈子在精神病院做义工时见过,那些坚信自己接到上帝电话的病友,就这眼神。
狂热。纯粹的、不带半点杂质的狂热。
“所有远程火力——”清玄子声音不高,但城头上每一个耳朵都竖起来了,“优先覆盖苦修者阵列。现在。”
命令像块石头砸进水里。短暂的死寂,然后城墙上“嗡”一声活了。弓弦绷紧的吱嘎声,法师低声吟唱前几个音节的咕哝,投石机绞盘转动的闷响。
“放!”
箭矢、火球、冰锥、石块,黑压压一片从城头泼出去,像掀了锅的滚水。阳光刚照到苦修者们的头顶,下一秒就被这片死亡之雨盖了过去。
清玄子屏住呼吸。
然后他看见了——苦修者阵列最前排,十几个老头同时抬起枯柴似的手臂。没念咒,没比划,就只是抬起来。一道乳白色的光幕“唰”地从他们头顶铺开,连成一片,像个倒扣的碗,把整个阵列罩在里头。
箭矢撞上去,“噗噗”闷响,弹开。火球炸开,光幕荡起涟漪,晃了晃,没破。冰锥碎成渣。
只有零星几个苦修者倒下,是被投石机砸出的石块直接命中——光幕挡魔法和箭矢,对纯物理冲击效果差点。可倒下的缺口立刻被后面的人补上,阵列连速度都没变,还是那样沉默地、一步一步地压过来。
“圣光护盾……联合施法……”清玄子听见自己牙缝里挤出的声音。麻烦了。这玩意儿能耗死他们。
“道长!”一个百夫长冲过来,脸涨得通红,“打不穿!怎么办!”
清玄子没理他,眼睛死死盯着苦修者阵列行进的方向。他们在往城墙中段走,偏西一点……他脑子里瞬间闪过石磊前两天送来的城墙结构图。那里,城墙内侧三个月前修缮时,因为赶工,基础符文阵列有个微小断点,外面看不出来,但抗冲击力比别处弱至少两成。
老狼那王八蛋,非说“裂痕也是战绩的勋章”,不肯彻底重修。
“他们要去‘磐石段’。”清玄子说,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。
百夫长愣住:“磐石段?那地方不是——”
话音没落,城下传来一声粗哑的吼:“操他娘的!又是这帮不要命的!”
老狼。他就在那段城墙上,提着把豁了口的刀,半个身子探出垛口,正往下啐口水。
苦修者阵列抵近五十步。
突然,停了。
所有灰袍同时停步,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。最前面那个头发掉光、脸上褶子能夹死苍蝇的老苦修者,抬起手臂——不是对着城墙,是对着自己人。
然后,让城头上所有人寒毛倒竖的一幕发生了。
每一个苦修者,都伸出枯瘦的手,按在前面一人的背上,或者直接按在地面。嘴里开始念念有词,声音低哑、含混,像一群老鸦在集体梦呓。他们裸露的皮肤上,血管突突跳动,不是正常的青色,是暗金色的,从皮下透出来,越来越亮。
符文。密密麻麻的、扭曲的符文,从他们按着的地方浮现,沿着手臂、脊背,像瘟疫一样蔓延。光芒暴涨,不是圣光的乳白,是刺眼的、近乎纯白的毁灭色泽。
能量在汇聚。清玄子能感觉到——不是用眼睛,是用皮肤,用每一根汗毛。空气在颤抖,发出低频的嗡嗡声,像有只巨兽在喉咙深处酝酿咆哮。
老狼也感觉到了。他脸色“唰”地白了,不是吓的,是气的。“又来?!自爆上瘾是吧!”他扭头朝身后吼,“撤!撤出这段!快!”
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