冲车没了。原地留下个焦黑的大坑,坑里还在冒烟,坑边散落着烧得变形的金属碎片和分不清是什么的焦糊块。
坑边缘,靠近临时防线这一侧,一堆废墟底下,露出一只手。
一只粗糙的、指节粗大的、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。手半握着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血痂。手腕往上,被倒塌的木梁和碎砖压着,看不见。
但那手还死死抓着什么东西——是一截烧焦的、扭曲的辕木,冲车上的。
手指捏得那么紧,指节都白了,即便主人已经失去了意识。
“头……头儿?”王胡的声音在发抖。他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,想往前冲,腿却软得迈不开步。
铁莹比他快。
她捡起锤子,几步冲到那堆废墟前,看了一眼那只手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。她扔了锤子,双手抓住压在上面的木梁——那木梁比她的腰还粗,一头烧得炭黑——闷哼一声,浑身肌肉绷紧,脖颈青筋暴起。
“给老娘——起——!”
木梁被硬生生抬起来半尺。
后面跟上的几个亲卫这才反应过来,扑上去,七手八脚把其他碎砖烂瓦扒开。
老狼整个人露出来了。
惨。
左边半个身子压在废墟底下,看不出形状。右边还好,但也是血肉模糊,脸上全是血和灰,鼻子嘴巴都在往外渗血沫子。眼睛闭着,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,但每次起伏都带出一小口血。
他还活着。
勉强。
铁莹跪下来,手在他脖子动脉上按了按,又凑到他鼻子前听了听呼吸。她脸色铁青,回头吼:“担架!他妈的要担架!轻点!别碰他左边!”
亲卫队里有人连滚带爬跑去找担架。
王胡终于挪过来了,跪在老狼身边,想碰又不敢碰,手悬在半空,哆嗦得像风里的叶子。“头儿……头儿你听见没?我儿子……我儿子叫守城……你给起个大名……你得起……”
老狼没反应。
他昏迷着,但那只抓着辕木的手,依然死死抓着,掰都掰不开。
铁莹看了那手一眼,又看了眼王胡,哑着嗓子说:“他听见了。”
担架来了,是两块门板临时拼的。四个人小心翼翼把老狼抬上去,动作轻得不能再轻。往医护所抬的时候,老狼喉咙里突然发出一点声音,像是想说什么,但只吐出一口带血的气泡。
铁莹跟在一旁,弯腰听着。
听清了。
老狼说的是:“……堵……住……”
就这两个字。
铁莹直起身,眼圈红了。她没哭,就是红着眼圈,吸了吸鼻子,对抬担架的人说:“快点。告诉苏晴,不惜代价,救活。”
然后她转身,走回临时防线。
缺口那里,因为冲车被炸毁,联军的攻势明显滞了一下。还活着的守军们看着铁莹走回来,看着她捡起地上的锤子,看着她抹了把脸,把血和灰抹得更花。
“看什么看?”铁莹拎着锤子,声音沙哑,“仗打完了?”
没人吭声。
铁莹走到防线最前面,锤子往地上一顿,砸出个小坑。她扫了眼对面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冲的联军士兵,咧嘴,露出沾着血的牙。
“还有谁想试试,”她说,“老娘的锤子,还热乎着呢。”
防线后面,还站着的几十个守军,慢慢挺直了腰。
他们看着铁莹的背影,看着那个躺在担架上被飞快抬走的老狼,又看了看对面那片黑压压的、暂时被震慑住的敌军。
不知道谁先吼了一嗓子。
“青云领——没有孬种——!”
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几十个人的声音,嘶哑的、破音的、带着哭腔的,混在一起,居然也汇成了一股不小的声浪,砸在缺口那片焦土上,溅起看不见的尘埃。
联军那边,几个军官模样的人聚在一起,低声商量着什么,不时往这边指指点点。
攻势,暂时停了。
城头上,清玄子收到了消息。
传令兵结结巴巴说完,不敢抬头。
清玄子站在那儿,手扶着垛墙,没动。他手指还抠在砖缝里,指甲劈开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。风吹过来,道袍下摆微微晃动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传令兵腿都开始发软,以为道长没听见,想再说一遍。
然后清玄子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风吹散。
“厚葬……”
他顿了顿,改口:“不,他还没死。不惜代价救活。”
传令兵猛地抬头:“是!”
清玄子摆摆手,传令兵如蒙大赦,跌跌撞撞跑下城楼。
清玄子没回头。他依旧望着那片缺口,望着那架冲车爆炸留下的焦黑大坑,望着临时防线前那些互相搀扶着、却依然挺直脊梁的守军。
他喉咙动了动,咽下点什么。
然后他转身,对一直站在阴影里的石磊说:“不能再等。”
石磊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红红的,他用力点头。
清玄子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钉在空气里:
“启动所有炮塔,目标——敌军后续集结地。用‘龙息’烧出生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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