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狼夺炸药冲向冲车,对老兵王胡大喊:“记得告诉我家那口子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王胡那张被烟熏火燎得看不清原色的脸,瞬间扭曲了。他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,嘴巴张着,喉结上下滚动,像条被扔上岸的鱼,拼命想喘气却喘不上来。
“头儿!我儿子取名了,叫守城!”他嘶声哭喊,声音劈叉得厉害,混着血沫子和鼻涕,“昨晚上生的!六斤七两!我媳妇说、说等你回去给起个大名——”
老狼已经冲出去了。
他听到了吗?可能听到了。因为他冲出去的身形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,很短,短到几乎看不见。左臂上那个用破布条草草包扎的伤口又崩开了,血顺着手臂往下淌,滴在烫得能烙饼的地面上,“滋”一声冒起细烟。
但他没回头。
他就那么抱着那捆用油纸裹着、表面符文隐隐发光的炸药,低着头,朝着那架正“嘎吱嘎吱”碾过来的冲车,冲了过去。
像头老疯狼,扑向猎人设下的铁夹子。
冲车前面的撞角有两丈长,包着厚铁皮,尖头上还嵌着破甲用的精金刺。拉车的是四头魔化野牛,眼珠子通红,鼻孔喷着白气,蹄子每一次踏地都震得碎石子乱跳。
老狼在离撞角还有十步的地方,突然往左一拐。
不是直冲,是绕侧。
他脚底下那鞋早就破得露脚趾了,踩在滚烫的碎石和还没完全凝固的熔岩上,每一步都留下带血的脚印。可他跑得真快,快得不像个浑身是伤、左臂都快抬不起来的老兵。
冲车上的联军士兵发现他了。有人探出身子,举起弩。
“嗖!”
一支弩箭擦着老狼耳朵飞过去,钉在后面一具尸体上。
老狼没停。他又往右一拐,躲到一堵半塌的矮墙后面。矮墙后面堆着几具尸体,有联军的,也有青云领的,姿势扭曲地叠在一起。老狼看都没看,踩着尸体翻过去,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炸药差点脱手。
他稳住身子,喘了两口粗气,喉管里发出破风箱似的“嗬嗬”声。
然后他继续跑。
冲车已经碾到临时防线前面了。那层沙袋和破木栅栏垒起的矮墙,在巨大的撞角面前,像小孩堆的积木。
铁莹看见了。她刚用锤子砸碎一个联军什长的脑袋,回头就看见老狼那不要命的跑法。她张嘴想喊什么,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她知道喊不回来了。
老狼终于绕到了冲车侧面。那里是死角,弩箭射不到,车上的士兵也看不见。他背靠着冲车厚重的木质车身,能感觉到车身在震动,能听见里面士兵的吆喝和魔牛的喘息。
他低头,看了看怀里的炸药。
油纸包得挺严实,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——石磊那小子手艺还行,就是字写得丑。引信露出来一截,灰扑扑的,像截晒干的蚯蚓。
老狼用牙咬住引信,扯出来,吐掉嘴里的灰。
然后他蹲下,把炸药塞进冲车底下——车身和地面之间有条缝,不宽,刚好够塞进去。他动作很小心,像在埋什么宝贝,还用手扒拉了点碎石盖上,遮了遮。
做完这些,他直起身,靠着车身,又喘了口气。
这次喘得久一点。
他抬头,看了看天。天是灰蓝色的,云很厚,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几缕,照在缺口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上。有只鸟飞过去,黑色的,可能是乌鸦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,叫了两声,难听。
老狼想起王胡刚才喊的话。
“我儿子取名了,叫守城。”
守城。这名字……真他妈直白。不过挺好。比什么“富贵”、“长命”强。
他嘴角扯了扯,想笑,没笑出来。
然后他摸出火折子——不知道从哪个尸体上顺来的,铜壳都磕瘪了——用拇指搓开盖子,凑到嘴边,吹了口气。
火苗“噗”地窜起来,黄澄澄的,在灰暗的天光底下,显得特别亮,特别暖。
老狼盯着那火苗看了两秒。
他想起好多事。乱七八糟的。想起老家村口那棵歪脖子树,想起第一次拿军饷时买的烧酒,想起死在自己怀里的老班长,想起清玄子那道士第一次找他时说的那句“跟我干,可能死得很快,但死得明白”。
死得明白。
行吧。
他深吸一口气,吸进去的全是血腥味和焦糊味。然后他把火折子凑到引信上。
“嗤——”
引信着了,冒着白烟,烧得飞快。
老狼没跑。
他就站在那里,背靠着冲车,看着引信一点点烧短。火光照亮了他那张全是血污和皱纹的脸,照亮了他浑浊的眼睛。
眼睛里没什么情绪。没有恐惧,没有不甘,也没有所谓的“壮烈”。
就是很平静。
平静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,点根烟,等着晚饭开锅。
引信烧到头了。
老狼闭上眼。
“轰——!!!”
不是一声炸响,是连续好几声,闷的、脆的、撕裂的,混在一起。冲车底下那捆炸药先炸,引爆了车里不知道装着的什么——可能是备用火药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玩意儿——连锁反应。
整架冲车像被巨人从中间撕开,木头碎片、铁皮、零件、还有车里那些士兵的残肢断臂,全都喷上了天。拉车的四头魔牛连惨叫都没发出,就被冲击波掀翻,在地上滚了几圈,不动了。
爆炸的气浪像堵看不见的墙,以冲车为中心,猛地朝四周推出去。
离得最近的几个联军士兵直接被掀飞,人在半空就吐血,落地时摔成奇怪的形状。临时防线那堵矮墙“哗啦”塌了一半,沙袋崩开,里面的沙子扬得到处都是。
铁莹离得稍远,还是被气浪推得后退好几步,锤子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她伸手挡在眼前,碎木屑和石子“噼里啪啦”打在她手臂上,生疼。
烟尘滚滚而起,比刚才苦修者自爆时还要浓。
一片死寂。
只有碎屑落地的“沙沙”声,还有不知道谁压抑的、被呛到的咳嗽。
烟尘慢慢散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