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指碰到粗糙纸面的瞬间,他觉得指尖凉得有点发麻。
他没立刻打开,先抬眼看了看地上那小子。那小子涣散的眼神好像聚拢了一星半点,正对着他这边,嘴唇翕动着,像是想说什么,但只有更多的血沫子涌出来。那眼神里头空荡荡的,没有恨,也没有怕,就是一种……好像在望着很远很远地方的茫然。
奥托避开了那目光,垂下眼,解开那根已经有点发黑的细麻绳,把羊皮纸展开。
字是真丑,还有不少错处:
“吾儿:见字如面。娘不求你立什么功,得什么赏赐,只求你机灵些,别傻乎乎往前冲。打仗是老爷们的事,咱家就你一个根,你得活着回来。符贴身戴好,娘去庙里求的,主持说灵验。家里一切都好,勿念。你妹妹前日学会了绣花,说要给你绣个荷包。粮价又涨了,但娘攒了些钱,等你回来,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炖肉。一定保重,平安归来。娘字。”
很短。
没写日子。
奥托看完,目光在最后那句“平安归来”上停了一会儿,大概也就三次呼吸那么长。然后他抬起眼,又看向地上那小子。
那小子还在看着他,眼神更空了些,但嘴角好像极其轻微地、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,像是想挤个笑,又像是终于能把什么东西放下了。然后,他头一歪,眼睛里最后那点极其微弱的活气,噗一下,灭了。
“嗬……”的声音停了。
周围一下子静得吓人。远处城墙那边的人声、金属碰撞声,还有那该死的巨兽嗡鸣,都好像被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,传过来闷闷的,反倒衬得眼前这片废墟死寂得压人。
奥托捏着那卷羊皮纸,没动。粗糙的纸边硌着他的指腹。
瘦高个蹭了过来,探头看了眼地上,“嗝屁了?”他又瞅瞅奥托手里捏着的纸卷,压低声音,“头儿,这啥?摸着的密信?”
奥托没吭声。
瘦高个看他脸色,喉结动了动,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,退开两步,跟另外几个队员交换了个眼色。几个人都没说话,眼神里有点纳闷。
奥托弯下腰,捡起那个小木牌——所谓的“平安符”。木头糙得扎手,刻的符号丑得有点滑稽,估计是哪个乡野小庙里,花三五个铜子求来的玩意儿。他把木牌放回那小子没了起伏的胸口,顿了顿,又拉起那只已经有些僵硬的手,把它按在木牌上,盖住。
做完这个,他直起腰,把羊皮纸仔细沿着原有的折痕卷好,重新用那根细麻绳捆上。动作不快,甚至有点慢。然后,他把它揣进了怀里,贴着他胸口那层薄薄的衬衣放着,挨着皮肉。
“头儿?”瘦高个到底没忍住,又开口,声音更疑惑了,“那纸卷……”
“走。”奥托打断他,声音有点干,像沙石摩擦。
他没解释,转过身就走,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,踩得脚下碎石咯吱响。
小队的人赶紧跟上。这回,连喘气声都放轻了,没人再说话。
回去路上,奥托脑子里嗡嗡的,不是在想什么事,就是一片空白的嘈杂。然后那封信里的话,就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——“娘不求你立功”、“机灵些”、“平安回来”、“炖肉”……
还有那小子最后空茫茫的眼神。
他杀过很多人,老的,少的,壮的,怂的。他一直告诉自己,那是任务,是为了活下去。他尽量不去看他们的脸,不去想他们是谁的谁。他把自己磨成一把刀,或者一把好用的工具,只求锋利,不问其他。
可刚才,工具好像突然锈住,卡了一下。
胸口那卷羊皮纸硬硬的,硌着骨头。
回到青云领这边用碎石断木临时围出的休整地,铁莹正扯着嗓子骂人,火气大得隔半里地都能点着:“……眼睛长裤裆里了?!这捆箭是放这边的吗?!那边!那边是放绷带和药膏的!一个个脑子让沼泽毒蛤舔了是吧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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