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有那封信里,翻来覆去念叨的“平安回来”。
这些东西混在一起,在他脑子里搅,翻腾。他试图用那套用了很多年的道理去压服:战争就是你死我活,对敌人手软就是对自己人狠。那小子穿上这身皮甲拿起武器,就是敌人。他死了,活该。那封信?煽情的东西,屁用没有。老狼是英雄,死了也值。那小子是炮灰,死了白死。就这么简单,清楚。
可胸口那卷羊皮纸硬邦邦地硌着他。
还有那小子磨破的鞋底,露出的红肿冻疮,他看见了。脚边那半块黑乎乎、硬得像石头的面饼,他也看见了。估计是最后的口粮。
这些细枝末节,搁在以前,他就算看见,眼睛也会自动滤过去。敌人嘛,就是个需要清除的符号,是障碍。符号不需要有冻疮,不需要啃发黑的面饼,不需要有个在家守着锅、等儿子回去吃炖肉的娘。
但今天,这些细节像钉子,硬生生楔进了他的视线,硌在他的意识里,拔不出来。
工具……好像开始生锈了。不是表面,是里头。
他睁开眼,从怀里掏出那卷羊皮纸,没打开,就放在手心里捏着。粗糙的纸质隔着薄手套传来清晰的触感。
远处,联军大营那边隐隐约约传来号角声,呜咽咽的,像是在集结,又像是在给白天死掉的人吹丧。
奥托看着手里的纸卷,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,他把它小心地、沿着原来的印子,折了两折,折得方方正正,边角对齐,好像这是什么易碎的宝贝。
折好,他停顿了一下,手指在折痕上无意识地摩挲过,才把它塞回怀里,这次塞得更深,妥帖地安放在内衬一个隐蔽的暗袋里。放进去后,他还用手掌隔着衣服和皮甲,按了按那个位置,确认放稳当了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沾在皮甲上的灰土。动作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利落干脆,带着职业性的效率。
瘦高个看过来:“头儿?有动静?”
“没事。”奥托说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冷静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两人一组,轮换着眯会儿,眼睛都给我睁大点。我估摸着,这安静……长不了。”
队员们低声应了。
奥托走到那段矮墙的缺口处,望着外面沉得化不开的夜色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块冷硬的石头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手指在身侧,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,指尖隔着厚重的衣料,碰了碰胸口那处微微鼓起的地方。
那里,一封字很丑的母亲来信,和一个年轻士兵至死没能带回去的、粗糙的平安符,贴着他的心跳。纸是冰的,木头也是冰的,可放了一会儿,好像又被他的体温,焐出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。
风更紧了,卷来更浓的血腥和焦土味道,还有远处沼泽里,不知名虫豸的长鸣。
奥托站在矮墙的阴影里,像一柄收在鞘中的黑刃,沉默,锋利,隐没于黑暗。只是那严丝合缝的鞘身内里,无人得见之处,悄然多了一道极细、极微的裂纹。
他最后抬眼,望向那片吞噬了帐篷和年轻士兵的深邃黑暗,目光停留了一瞬,空空落落,又仿佛沉重万分。
然后,他转过身。
黑色的身影无声地退入身后更浓重的夜色,如同水滴融入寒潭,连脚步声都被风揉碎带走。只有远处城墙方向,那巨兽蓄势待发的低沉嗡鸣,依旧沉沉地压在整个战场上空,预示着下一场风暴,正在逼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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