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兵不说话了,又转回头去看那片燃烧的战场,看着看着,突然“哇”一声哭了出来,不是害怕,是那种绷紧的弦突然松开、劫后余生的、完全控制不住的情绪决堤。他一边哭,一边胡乱用袖子抹脸,抹得脸上血和泥糊成一团。
这哭声像是个信号。
城墙上,先是零星几个人开始抽泣,然后越来越多的人红了眼眶。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,捂着脸,肩膀一耸一耸。有人跪了下来,朝着城墙里面老狼牺牲的那个方向,咚咚磕头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还有人直接仰天嘶吼,把胸腔里憋了不知道多久的恐惧、愤怒、绝望,全都吼了出来。
铁莹拄着她的大锤,站在一处垛口后面,看着远处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双总是瞪得圆溜溜、凶巴巴的眼睛里,有水光闪了一下,很快又硬生生憋了回去。她狠狠吸了下鼻子,骂了句:“操!”也不知道在骂谁。
苏晴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,双手紧紧捂住了嘴,眼睛睁得大大的,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流。她看着那片燃烧的战场,又看看城墙上这些哭泣、嘶吼、跪拜的士兵,身体微微发抖。
石磊从控制中枢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,眼镜歪在一边,脸上又是汗又是灰。他冲到城墙边,扶着垛口往外看,只看了一眼,就猛地缩回头,背靠着冰冷的石头墙滑坐下去,大口大口喘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“成了……真成了……数据……能量输出峰值……”他语无伦次地喃喃,手指无意识地在沾满灰的地面上划拉着什么符文轨迹。
欢呼声是慢慢起来的。
先是压抑的、试探性的几声,然后像野火一样迅速蔓延开,最终汇聚成一片狂热的、几乎要掀翻城墙的声浪!
“赢了!!!”
“青云领万岁!!!”
“道长万岁!!!”
士兵们跳起来,挥舞着手里能抓到的一切东西——武器、盾牌、甚至头盔。他们拥抱身边的人,不管认识不认识,用力拍打彼此的后背,脸上泪水鼻涕糊在一起,却笑得像个傻子。很多人跪在地上,朝着指挥塔的方向磕头,朝着那六座还在冒烟、但已然成为神迹象征的炮塔磕头。
绝境。
绝望。
然后,奇迹真的发生了。
这种从地狱直接被拽回人间的感觉,足以让最麻木的人疯掉。
清玄子站在指挥塔上,听着脚下传来的、几乎要震破耳膜的狂热欢呼,看着远处联军残兵像退潮一样仓皇向后逃窜,留下了六片还在燃烧的“伤疤”和满地狼藉。
他脸上没有笑。
一点都没有。
不但没笑,脸色反而比开炮前更白了些,白得有点透明。扶着栏杆的手,因为用力过度,指节处传来隐隐的刺痛。丹田里那股空洞的寒意,在刚才命令出口、炮塔齐射的瞬间,似乎被某种狂暴的外力狠狠搅动了一下,现在正一抽一抽地泛着隐痛,像有根冰冷的锥子在里头慢慢钻。
赢了。
暂时赢了。
代价呢?
三枚龙血结晶没了。只剩十枚。
炮塔过载,至少两座炮管出现了裂纹,石磊等会儿看了报告得哭。
联军是被打懵了,退下去了。但远处那片华丽的、属于侯爵本部的旗帜,动都没动一下。阵列依旧整齐,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打击,跟他们毫无关系。
这种反常的平静,比溃败更让人心里发毛。
他们为什么不动?
是吓傻了?
还是在等什么?
清玄子盯着那面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的华丽旗帜,眉头慢慢拧了起来。欢呼声浪一阵阵冲上来,撞在他身上,却感觉隔了一层什么,热乎不到心里去。
“道长。”
声音从身后楼梯口传来,有点喘,但很稳。
奥托上来了。皮甲上沾着新鲜的泥点和深色的、不知道是谁的血迹。他脸上没什么激动的神色,还是一贯的冷硬,只是看向清玄子时,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。
他走到清玄子身边,顺着清玄子的目光看向远处侯爵本部那纹丝不动的阵列,沉默了几息,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,递过去。
“他们退了。”奥托说,声音不高,刚好能让清玄子在一片欢呼声中听清,“但侯爵的旗帜没动。”
清玄子没接水囊,目光依旧钉在那面旗帜上。
风吹过来,带着远处战场烧焦的糊味,还有一丝丝……别的,更隐晦的、让人不安的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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