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坡上风挺大,吹得侯爵那身绣金边的披风猎猎作响。
他单脚踩在一块石头上,手里举着从帝都带来的炼金单筒望远镜——这玩意儿能看清三里外苍蝇公母,花了他整整三百金币。此刻镜筒稳稳对着远方那道城墙,那个该死的缺口。
“嗯,不错。”
侯爵嘴角翘起来。
镜筒里,第三波进攻部队正像黑色潮水般往前涌。攻城塔笨重但结实,重步兵方阵铠甲反射着冷光,队伍最前方那面绣着荆棘花的旗帜,是他麾下一个子爵的家徽。很好,这帮家伙还算卖力。
“传令,”侯爵没放下望远镜,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得意,“告诉前面,第一个冲进缺口的,赏金币五百,庄园一座。本爵亲自给他授勋。”
旁边副官赶紧记下:“是,大人!”
侯爵调整了下焦距。
他看见城墙缺口处那些守军了——人影稀疏,动作迟缓,有个家伙甚至拄着长矛才能站稳。哈,强弩之末。他特意算过,这种强度的防御,最多再撑两轮冲击。两轮之后,青云领就是他囊中之物。
到时候……
侯爵已经开始想庆功宴菜单了。听说那领地里有个精灵?抓来倒酒应该挺有面子。还有那个叫清玄子的道士,尸体要挂在城门口晾三天,让所有人都知道,跟本爵作对是什么下场。
他心情大好,甚至哼起了帝都最近流行的小调。
然后——
望远镜的视野突然被光填满了。
不是那种柔和的、温暖的光。是刺眼的、暴烈的、带着青金色尾焰的光,像六条从城墙里扑出来的巨蟒,瞬间撕裂了整个战场画面。
侯爵本能地闭上眼睛,眼球火辣辣地疼。
“什么——”
他骂了半句,手一抖,昂贵的望远镜从指间滑脱,“啪”一声掉在脚边的泥地上。
副官吓了一跳:“大人?”
侯爵没理他。他用手背使劲揉眼睛,再睁开时,视野里还有光斑在跳。他顾不上仪态,弯腰捡起望远镜,重新凑到眼前。
镜筒对准的方向,已经变成了地狱。
刚才还在稳步推进的攻城塔,其中一座中部正爆开一团青金色的“太阳”。没有声音传过来——距离太远了——但侯爵能脑补出那轰鸣。他看见昂贵的附魔木材像纸片一样被撕碎,钢铁骨架扭曲、熔化、汽化,连带周围几十名士兵,一瞬间就消失了。
原地留下一个焦黑的深坑。
坑的边缘还在燃烧,青金色的火焰舔舐着泥土,把地面烧成琉璃状。
第二道、第三道光焰扫过重步兵方阵。
前排那些穿着全套板甲的士兵,连人带甲像蜡一样融化。不是折断、不是击穿,是融化——铠甲变成铁水往下淌,里面的血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蒸发了。后排的士兵被冲击波抛飞出去,人在半空就变成火球,落地时已经是一团焦炭。
阵型?哪还有什么阵型。
黑色潮水被无形巨手抹掉了三大块,留下六道燃烧的、冒着青烟的“伤疤”。
侯爵的手开始抖。
不是轻微颤抖,是控制不住地、大幅度地抖,抖得望远镜里的画面都在晃。他咬紧牙关想稳住,结果牙齿磕在一起,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。
“大、大人?”副官声音也变了调。
侯爵没回答。
他死死盯着战场。一轮齐射,就一轮。他花了三个月筹备、调动了八个贵族私军、投入了六架攻城塔和两个满编重步兵团的主攻力量——超过三分之一的兵力,在十息之内,灰飞烟灭。
望远镜从他僵硬的手指间再次滑落。
这次他没去捡。镜子掉在泥土里,镜片沾了泥,但他不在乎了。他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湿棉花,又涩又紧。
身边一片死寂。
几个将领张着嘴,眼睛瞪得滚圆。有个年轻骑士手里的水囊掉在地上,清水洒了一地,但他没察觉。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术,死死盯着远方战场上那六道还在燃烧的痕迹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可能只过了几息——副官才颤抖着弯腰,捡起望远镜,用袖子擦了擦镜片,双手捧着递还。
“大人……您的……”
侯爵没接。
他缓缓坐回椅子上——那椅子是特制的,铺着天鹅绒垫子,扶手镶嵌象牙。他坐下时动作很慢,像是个老人。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,一下,两下,指甲磕在象牙上发出“咔、咔”的轻响。
他眼睛还盯着战场。
不,不是盯着战场,是盯着那些燃烧的“伤疤”。青金色火焰在远处跳动,隔着这么远,他居然能感受到那股热量——不,是幻觉。是恐惧带来的幻觉。
“那……”侯爵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砂纸摩擦,“那是什么?”
没人能回答。
副官捧着望远镜,手还在抖。一个老将咽了口唾沫,喉结滚动:“大人,可能是……某种古代魔法装置?或者炼金……”
“魔法装置?”侯爵突然扭头看他,眼神冷得吓人,“你见过哪种魔法装置,能一轮打没我三分之一的人?啊?你见过?!”
老将低下头。
侯爵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。他深呼吸,强迫自己冷静。不能乱,乱了就全完了。他是侯爵,是这支军队的统帅,他要是乱了,下面的人心就散了。
他重新看向战场。
黑色潮水在溃退——不,不是溃退,是幸存者在逃离那片死亡区域。队伍乱成一团,有人丢了武器,有人摔倒被踩踏,旗帜倒了没人扶。而城墙上……那些守军似乎在欢呼?隔得太远听不清,但能看到有些人举起了武器在挥动。
耻辱。
奇耻大辱。
侯爵的手指捏紧了扶手。昂贵的木材发出细微的“咔嚓”声,表面裂开一道缝。他没注意。
“传令。”他开口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,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颤抖更可怕,“暂停进攻。所有部队撤回本阵,重整队形。”
“是!”副官赶紧记下。
“还有,”侯爵顿了顿,眼神越来越冷,“让探子——所有探子,不惜代价,给我查清城墙上那东西的底细。射程、威力、装填时间、消耗什么能源……尤其是冷却时间。我要最详细的报告,明天日出前放在我桌上。”
“明白!”
副官转身要走,侯爵又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侯爵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山坡边缘。风吹起他的头发,他眯眼看着远方那面依然矗立的城墙。城墙上有几处冒着烟——应该是刚才发射时留下的。那东西不可能没有代价。
“另外,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下命令,“告诉各营,今晚加餐。肉管够,酒每人半壶。阵亡士兵的抚恤……翻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