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官愣了愣：“大人，这……”
“照做。”
“是！”
副官小跑着离开传令。侯爵还站在山坡边，背影挺得笔直。但站在他侧后方的老将看见，侯爵背在身后的那只手，手指在微微痉挛。
又过了半晌，侯爵才转身。
他看都没看地上那架沾满泥的望远镜，径直走向自己的营帐。走到一半，突然停下脚步。
“马尔斯。”他叫副官的名字。
“大人？”
“你说，”侯爵没回头，声音飘过来，“如果那东西……能连续发射呢？”
副官马尔斯张了张嘴，没能发出声音。
侯爵也不需要他回答。他掀开营帐的门帘，走了进去。帐内点着蜡烛，烛火将他投在帐篷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、很扭曲，像一条盘踞起来的毒蛇。
帐外，几个将领面面相觑。
年轻骑士捡起自己的水囊，发现水已经洒光了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低声问老将：“叔，我们……还打吗？”
老将盯着远方城墙上那几缕青烟，许久才吐出一句话。
“打不打，得看侯爵大人怎么想了。”
“可那东西……”
“那东西再厉害，也得有人操作。”老将转过头，眼神复杂，“而且你注意到没？一轮齐射之后，它就没再响了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意思是，它要么需要时间装填，要么……”老将顿了顿，“消耗大得吓人。”
年轻骑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山坡下，溃退的部队像受惊的蚂蚁一样涌回本阵。军官们在声嘶力竭地整顿队形，但效果不大。很多人丢了魂，坐在泥地里发呆，眼神空洞。医疗兵抬着担架在人群里穿梭——其实没多少伤员，被那光扫到的人，基本没有受伤的，只有死的和侥幸没碰上的。
空气中飘来焦糊味和另一种奇怪的味道，像是什么东西烧过头了，带着点金属灼烧的腥气。
一个士兵突然开始呕吐。
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。
没人嘲笑他们。周围还活着的同袍只是默默看着，有些人开始发抖，有些人低头抓紧了怀里的护身符——那玩意儿刚才可一点用都没有。
城墙上，隐约有欢呼声顺着风飘过来。
很微弱，但确实存在。
侯爵坐在营帐里，手里捏着一杯红酒。酒液在杯子里晃，映出烛火跳动的光。他没喝，只是盯着杯子看。
刚才望远镜里那一幕，在脑子里反复回放。
青金色的光。
汽化的攻城塔。
融化的士兵。
还有……那个站在城墙指挥塔上的身影。距离太远，看不清脸，但侯爵能感觉到，那个人也在看这边。隔着这么远，隔着战场，隔着死亡，平静地看着。
清玄子。
侯爵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。
酒液溅出来，在桌布上染开一小片暗红，像血。
“大人。”副官马尔斯小心翼翼地掀开帐帘，“各营已经在整顿了，伤亡统计……初步估计，阵亡一千二百人左右，重伤三百，轻伤不计。攻城塔损毁三架，重步兵一团建制被打散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侯爵打断他。
马尔斯闭嘴，站在原地等指示。
侯爵沉默了一会儿，突然问：“我们还有多少预备队？”
“完整建制的还有两个骑士团、三个步兵营，以及您的亲卫队。总计约三千人。”
“三千……”侯爵喃喃重复，手指又在扶手上敲起来，“够了。”
“大人要再次进攻？”
“不。”侯爵摇头，眼神幽深，“等。等探子的消息，等他们露出破绽，等那东西……再次冷却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一句：“传令下去，加强夜间戒备。尤其是……防着他们夜袭。”
“夜袭？”马尔斯一愣，“他们刚打完一场，应该……”
“应该精疲力尽？”侯爵冷笑，“你刚才也看到了，那东西一轮齐射就能打出这种战果。你觉得，拥有这种东西的人，会按常理出牌吗？”
马尔斯后背渗出冷汗：“是！属下这就去安排！”
营帐里又只剩侯爵一人。
他端起酒杯，这次终于喝了一口。酒很醇，是来自南方庄园的三十年陈酿，平时他舍不得多喝。但现在他觉得，这酒喝起来有点苦。
放下杯子，他走到帐篷一侧挂着的地图前。
地图上，青云领被红笔画了个圈。旁边标注着兵力部署、地形要点、预估防御强度——都是开战前的情报。现在看来，这些情报跟废纸没什么两样。
侯爵伸手，把那张地图撕了下来。
揉成一团，扔进角落的火盆里。
纸团在火焰里蜷曲、变黑、化成灰烬。侯爵盯着那团火看了很久，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清玄子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，像是在咀嚼一块坚硬的骨头，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没人回答。
只有帐外风声呜咽，还有远处战场飘来的、若有若无的焦臭味。
侯爵最后看了一眼帐篷壁上自己扭曲的影子，吹灭了蜡烛。
黑暗中，他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我们走着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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