核心工事内，三枚龙血结晶被嵌入复杂的符文阵列中。幽蓝的光芒顺着凹槽流淌，将清玄子苍白而决绝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。他割破手掌，将鲜血涂抹在阵眼上，开始了那段古老而危险的吟唱。
指挥部里那股味儿——汗臭、铁锈、还有没散干净的硝烟——混在一起，直往鼻子里钻。吟唱声低低沉沉的，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，跟符文阵列的嗡鸣搅和在一块儿。
疼。
不是皮肉伤那种疼，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要裂开、要碎掉的感觉。像有人拿把钝刀子，在他金丹上慢慢锯。每唱一个音节，那股疼就顺着经脉往上爬一寸。
“道长……”石磊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，干得发涩，“龙血结晶……算上刚才紧急修补城墙符文用掉的3枚，还剩4枚。能量储备……只够维持基础符文网络十二个时辰。”
清玄子没停吟唱，眼睛盯着阵眼里那三枚半融化的结晶。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，映得他掌心抹上去的血渍发黑。
老狼就是在那儿没的。
他脑子里闪过那画面——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，用身子撞向工事支架，硬生生卡住缺口。人被抬下来的时候，血糊了一脸，就剩一口气吊着。
吟唱到第三节，需要换气。他吸了口气，那股混杂着焦糊和血腥的味道冲进肺里，呛得他想咳。丹田那儿的抽痛正好卡在呼吸节拍上，逼得他下一个音节唱出来都是抖的。
“铁莹队长通讯。”另一个符文操作员喊了一声，声音绷得紧。
清玄子抬手示意接通，吟唱没停。
“道长！”铁莹那大嗓门哪怕隔着符文传过来，也带着一股子嘶哑和火气，背景音里有清晰的刀刃撞击和怒吼，“缺口暂时堵住了，但工事撑不过下一次冲锋！需要援兵——或者别的办法！你给句话！”
援兵？
清玄子目光扫过沙盘旁边墙上贴的那张名单。阵亡、重伤、失踪……名字密密麻麻，墨写的字，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，也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看到了“阿土”——那个总问他“道长，这玩意儿能吃吗”的年轻工匠。看到了“刘老三”——修炮塔时总爱哼小调的老矮人。墨点顺着纸纹往下爬，像迟来的泪。
哪还有援兵。
他换了口气，继续吟唱，同时对着通讯符文回了两个字：“收到。”
声音稳得自己都觉得有点假。
顿了顿，又补了句：“坚持住。”
坚持个屁，老子这就把命押上去给你们开条路。
通讯切断。指挥部里又只剩下吟唱声、符文板运转的嗡嗡声，还有外面远远传来的、闷雷似的喊杀。
石磊挪了挪脚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符文板上一条早已存在的划痕。他欲言又止。
清玄子闭上眼，继续唱。
不是累，是得缓一缓。脑子里乱糟糟的——老狼撞上去那一下、二狗他妈递过来野果时那双手、阿土傻乎乎问能不能吃的脸、还有更早以前……刚来这破地方时，石磊还是个见了复杂符文就两眼放光的愣头青，俩人窝在工坊里熬通宵，石磊总说“道长，按这个原理，咱们能让凡人掌握天地的代码”。
那时候多好。就琢磨技术，不用琢磨怎么让这些相信你的人去死。
去他娘的死道友不死贫道。
现在这些浑身是血还在堵缺口的人，这些名单上没了的人，都是他的“贫道”。
第七节吟唱结束，有个短暂间隙。他睁开眼，看向石磊：“‘同心符文’理论超载倍数，数据调出来。”
石磊愣了一下，手指在符文板上划拉几下，调出个界面。那上面曲线图、参数表一堆，看得人眼晕。“理论……理论可激发佩戴者百分之三百潜能，但是——”他喉结滚动，声音越来越小，像怕被自己说的话烫到，“古籍残缺，反噬条目写着‘本源有损’。道长，我们从来没实际测试过，这……”
“测试的时候到了。”清玄子打断他，声音不高，但指挥部里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他顿了顿，深吸一口气，开始第八节吟唱。
唱了三个音节，停下。
“启动超载。”他说，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，又沉又稳，“用三枚龙血结晶。”
“道长！”石磊声音猛地拔高，又压下去，手指把衣角捏得死紧，“风险太大了！‘本源有损’——那可能是修为根基，甚至是……是寿命！而且阵法原理上，它是强行抽取佩戴者潜能，万一控制不好，可能会直接抽干他们的……”
石磊没说完，但清玄子懂了。
抽干。变成人干。
就像他当年在古籍里看到的那些邪道阵法图旁注的小字——形容枯槁，本源耗尽，三日而亡。
他感觉喉咙发甜。
“我知道风险。”清玄子说，抬手抹了把嘴角，手背上一道血痕，“但城墙若破，满城皆亡。超载若成，或可争得一线生机……还有撤退时间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沙盘上代表青云领主城区的那一片模型。那里头有工坊，有民宅，有还没撤完的老人孩子。
还有他那个小破静室。桌上那盆夜露花，不知道有没有人记得浇水。
吟唱还得继续。他吸了口气，声音低下来，却带着吟唱特有的韵律：“石磊。”
石磊张着嘴，没应声。
“若此法伤及佩戴同袍性命……”清玄子一字一顿，吟唱声在指挥部里回荡，“此罪在我。”
石磊猛地抬眼，又迅速垂下。他手指悬在符文板上，微微发抖。
指挥部里一片死寂。连符文板的嗡嗡声都仿佛停了半拍。
然后石磊低下头，手指在符文板上噼里啪啦开始敲指令。敲得太急，指甲磕在板子上，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命令一层层传下去。
指挥部里活了过来，传令兵跑进跑出，符文通讯的闪光此起彼伏。清玄子没回头，吟唱声越来越高，越来越急。
阵眼里那三枚龙血结晶彻底融化了，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凹槽奔腾，像血管里泵出来的血。
能量风暴开始酝酿。工坊里的空气在抖，桌上的茶杯“咯咯”作响，墙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清玄子感觉丹田里那颗金丹跳了一下。
不是疼，是别的什么——像什么东西醒了，在里头撞。温热的修为正从裂缝里悄无声息地流走。
他咬牙，把吟唱顶上去。
第十节，最后一节。
“铁莹，”他对着通讯符文低声说，这次没让旁人听见，声音混在吟唱里，几乎听不清，“准备接应……及撤退。”
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瞬。背景音里传来粗重的喘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