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锋骑士团的冲锋像黑色的铁流。
他们没去碰正面杀声震天的主战场,而是绕了个弧线,马蹄卷起泥浆和残雪,直扑城墙那段最惨不忍睹的地方——“磐石段”。之前苦修者玩命自爆,加上投石机没日没夜地砸,这段墙早就不是墙了,是个咧着大嘴、露出里面破碎砖石和扭曲木梁的豁口。守军临时用沙袋、门板、甚至拆下来的房梁勉强堵了堵,看起来就像给一个重伤号肚子上胡乱缠了几圈脏绷带。
老狼拄着卷了刃的长刀,站在那“绷带”后面。
他脸上全是干涸的血和泥,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。身上那件旧皮甲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,露出里面染血的麻布内衬。他身后,还有三十来个人。都是跟他守这段豁口守了快一天一夜的老兄弟,或者……新补充上来、脸色惨白但还握着武器的小子。
“盾!”老狼嗓子哑得厉害,像破风箱。“顶住!长矛从盾缝里往外捅!别让他们马冲进来!”
他的声音淹没在越来越近的铁蹄轰鸣里。
那声音……真他妈响。不是零散的马蹄声,是成百上千匹披甲战马一起踩踏大地发出的闷雷,震得人脚底板发麻,连胸口都在跟着那节奏一起颤。地上的小石子自己跳了起来。
一个年轻士兵,可能才十七八岁,手抖得厉害,手里那面木包铁的盾牌边缘磕在旁边的砖石上,哐哐响。老狼走过去,没骂人,只是用刀背拍了下那小伙子的盾牌下沿。
“往下压点。”老狼说,声音不高,“别抖。你一抖,盾就歪,矛就偏。偏了,死的就是你后头的人。”
小伙子咽了口唾沫,用力点头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,但盾牌稳了些。
老狼走回前面。他心里清楚,这几面破盾,三十几条疲惫不堪的人命,挡不住那股黑色的铁流。但他没别的办法。道长那边没兵可派了,铁莹那疯娘们带着最后的机动队在别处堵更宽的窟窿。他们这儿,就是最后一道薄纸。
能拖一会儿,是一会儿。
黑色出现了。
最先从豁口远端尘烟里冲出来的,是马头。戴着狰狞面甲的战马,喷着白汽,眼珠子在面甲后面透着股子被训练出来的疯狂。马背上,是浑身包裹在厚重黑甲里的骑士,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。他们手里的骑枪放平了,枪尖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稳住——!”老狼吼。
第一排,五骑。没有减速,没有试探,就那么直挺挺地撞了上来。
砰!咔嚓!
最前面的两面盾牌瞬间变形、碎裂。拿盾的两个老兵哼都没哼一声,就被骑枪贯穿,身体被巨大的冲力带得倒飞出去,撞在后面的人堆里。一杆骑枪折断,但另一杆刺穿了一个士兵的肩膀,把他钉在了后面的沙袋上,那士兵惨叫着,徒劳地想抓住枪杆。
缺口被撞开了。
“堵上去!堵住!”老狼眼珠子红了,挥刀砍向一匹冲进来的战马前腿。刀砍进覆甲的马腿,没砍断,但马嘶鸣着歪倒,把背上的骑士甩了下来。旁边几个士兵扑上去,用短刀、用矛杆、用牙齿,缠住那个落地的骑士。
但更多的黑锋骑士涌了进来。
第二排,第三排……
缺口处瞬间变成了血肉磨盘。守军凭着最后的凶性,用身体、用破烂的武器去挡那些铁罐头。一个矮个子工匠捡起地上断掉的长矛,从侧面狠狠捅进一个骑士面甲和胸甲之间的缝隙,那骑士晃了晃,摔下马。另一个士兵被马蹄踩中胸口,嘴里喷出的血沫里混着内脏碎片。
老狼杀疯了。他刀法没什么章法,就是狠,就是准。专挑关节、面甲缝隙、马腿下手。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,血把半边身子都浸透了,热乎乎的,又很快变得冰凉。
“头儿!左边!左边上来了!”
老狼扭头,看见三个黑锋骑士并排冲向他左侧一个薄弱点,那里只剩下几个伤兵在勉强支撑。他想冲过去,却被眼前一个挥舞战锤的骑士缠住。
就在这时候,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,嘶哑,但用尽了全部力气在吼:
“头儿——!我儿子……取名了!叫守城——!!!”
老狼浑身一震,猛地转头。
是他手下跟了最久的老兵之一,瘸子张。刚才被一杆骑枪捅穿了肚子,肠子都流出来了。此刻他不知哪来的力气,死死抱住了那杆骑枪,用自己身体卡着,让那骑士一时拔不出来。他仰着头,脸因为剧痛和用力扭曲着,但眼睛死死盯着老狼,用最后的生命喊出了那句话。
然后,头一歪,没气了。手还死死抱着枪杆。
老狼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。眼前的世界蒙上了一层血色。
“啊——!!!”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,完全不管砍向自己的战锤,合身扑向那个被“瘸子张”暂时困住的骑士。战锤擦着他后背划过,砸碎了一片肩甲,骨头可能裂了,但他感觉不到疼。他手里的刀精准地顺着那骑士抬臂的缝隙,捅进了腋下,狠命一搅。
骑士闷哼着倒下。
但缺口更大了。黑锋骑士像决堤的洪水,越来越多地冲进来,把守军分割、包围。老狼身边只剩下不到十个人,被七八个骑士围在中间。
他喘着粗气,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和伤口疼。左胳膊刚才挡了一下重劈,现在软软地垂着,动不了了,大概是断了。他右手还握着刀,但刀身已经崩了好几个口子。
一个黑锋骑士策马缓缓上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面甲下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挣扎的虫子。那骑士举起了手中的长剑。
要死在这儿了。
老狼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,意外的平静。他看了一眼地上“瘸子张”还睁着的眼睛,又看了一眼身后还跟着他的那几个兄弟,有年轻的,有年老的,个个浑身是血,但没人跑。
跑也没地方跑了。
他忽然咧嘴笑了笑,满嘴是血。
然后,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不是冲向那个骑士,而是猛地向后一撞——撞向身后那堆摇摇欲坠、支撑着豁口两侧残存结构的工事支架!
“头儿?!”
“老狼!”
在部下惊骇的喊声中,老狼用自己残破的身体,连同全身的重量和临死前爆发的那股狠劲,死死卡进了支架最关键的一个榫卯结构里。
咔嚓……嘎吱……
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。原本因为冲击和踩踏已经松动的支架,被老狼这么一撞一卡,竟然诡异地暂时稳住了,没有立刻垮塌。但代价是,老狼的胸骨和脊椎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清晰的碎裂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