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坊里那股草药味混着血腥气的味道,真难闻。
石磊盯着监测仪屏幕,手指在符文板上划拉,划一下,停三秒,再划一下。不是设备卡了,是他手在抖。
屏幕上那七颗红点,还在动。
慢悠悠的,像逛街似的,朝着旧神殿、古井、老橡树三个地方挪。每挪一点,旁边那条代表“湮灭之环”能量读数的绿色曲线,就往上蹦一截。
蹦得还挺欢快。
石磊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那曲线往上蹦,不过方向是反的——往嗓子眼蹦。
“道长……”他扭头,声音干得像三天没喝水,“能量读数又涨了三个点,照这速度,天亮前那三个节点就得被彻底污染。”
没人回他。
清玄子躺在那张临时铺的草席上,闭着眼,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。脸上没血色,白得跟刷了层墙灰似的。嘴角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渍,暗红色,里头混着点碎金——那是金丹裂缝里渗出来的东西。
苏晴跪在旁边,用湿布小心翼翼擦他脸上的汗。擦一下,停一下,眼眶红得厉害,但没哭出声。
铁莹杵在门口,背对着工坊,像个门神。身上那件皮甲半边被血浸透了,暗红色的,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。她没回头,就那么站着,手里攥着战锤的柄,攥得指关节发白。
外面隐约传来城墙那边的喊杀声,时远时近,像隔着层厚棉被听见的。
“奥托队长那边……”石磊又开口,说一半卡住了。
通讯符文板一片死寂。
最后传回的画面是联军大营警报全开,火光冲天。然后信号就断了。断了快两个时辰了。
瘦猴和老刀也没消息。
石磊喉咙发紧,想说点什么,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低头继续划拉符文板,划得乱七八糟。
工坊里静得吓人。
只有监测仪运行时那种低沉的嗡嗡声,还有苏晴压抑的、几乎听不见的抽泣。
铁莹突然动了。
她转身,几步跨到清玄子身边,蹲下,伸手探了探鼻息。很轻,但还有。
“还活着。”她说,声音粗得像砂纸磨木头。
苏晴抬起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,砸在手背上:“铁莹姐,道长他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铁莹打断她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——其实全是血痂,拍不掉,“老娘见过比他惨的,肠子流出来自己塞回去接着打。他这算个屁。”
话说得狠,但动作很轻。她从怀里摸出半块黑乎乎的、硬得像石头的干粮,掰了一小块,塞进清玄子嘴里。
干粮碰到嘴唇,没反应。
铁莹皱眉,用手指硬撬开牙关,把那小块干粮塞进去,然后托着他下巴往上抬了抬。
“咽。”她说。
清玄子喉结动了一下。
铁莹松开手,站起来,把剩下大半块干粮塞回怀里,拍了拍:“行了,饿不死。”
她走到石磊旁边,盯着屏幕:“这玩意儿还能撑多久?”
石磊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——镜片上全是汗汽,糊的:“能量读数在持续上涨,如果没人干扰的话,最多……最多三个时辰,三个节点就会变成稳定的‘锚点’。到时候‘湮灭之环’就能直接通过它们抽取领地所有人的生命能量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像抽水一样。”
铁莹没说话。
她盯着屏幕上那七颗红点,看了很久。久到石磊以为她不会说话了。
然后她开口:“怎么干扰?”
石磊愣住:“啊?”
“我说,”铁莹转头看他,眼睛里有血丝,“怎么干扰这破仪式?用啥办法?你说,我做。”
石磊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脑子里一堆数据、公式、符文结构图乱窜,像一锅煮糊了的粥。他用力晃了晃脑袋,想把那锅粥晃匀。
“理论上……”他开口,又停住,推了推眼镜,“不对,不是理论上。是道长之前尝试过的思路——用愿力对冲。”
他指着屏幕角落那块不起眼的区域,那里有几百个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光点,稀稀拉拉散布在整个领地的地图上。
“同心符文网络还在运行,虽然很弱。”石磊说,“如果……如果能把这些散落的、正面的愿力集中起来,形成一股足够强的洪流,冲击那三个正在被污染的节点,也许……也许能拖慢污染速度。”
他说得没底气。
因为数据摆在那儿——白色光点总共三百多个,每个亮度都弱得像风里的蜡烛。而对面那三条从战场涌出的“黑色河流”,流量大得吓人。
这哪儿是对冲?
这是拿一杯水去浇火山。
铁莹盯着那些白色光点,看了半晌:“怎么集中?”
“需要引导。”石磊说,“用更强的愿力源做‘引子’,通过符文网络建立共鸣,把分散的愿力‘拉’过来。但……”
他看向昏迷的清玄子。
最强的愿力源,本来该是清玄子。金丹修士,道心稳固,天然就能引动天地愿力共鸣。
可现在他躺那儿,金丹裂了,气若游丝。
铁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沉默。
工坊里又静下来。
苏晴擦眼泪的手停了停,轻声说:“我……我可以试试。”
铁莹和石磊同时看她。
“我是半精灵,”苏晴声音有点抖,但很清晰,“自然魔法本身就能感知和引导情绪波动。虽然……虽然没道长那么强,但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但意思都懂。
石磊摇头:“不行。引导三百多人的愿力共鸣,对精神负荷太大。你昨天帮道长维持网络就已经透支了,再来一次,会……”
会什么,他没说。
但苏晴知道。会精神崩溃,会变成白痴,会死。
她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,绞得发白。
铁莹突然嗤笑一声。
笑得很短,很冷。
“死就死呗。”她说,转身往门口走,“横竖都是死,赌一把还能拉几个垫背的。”
走到门口,她又停住,回头看着石磊和苏晴:“你俩商量,怎么搞。我去外面守着,能撑多久撑多久。”
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别磨叽。天快亮了。”
她掀开帘子出去。
外面传来她吼人的声音,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:“看什么看!手断了不会包扎?腿瘸了不会递东西?都动起来!等死啊?!”
工坊里又静了。
石磊盯着屏幕,苏晴低着头,清玄子躺着。
像三尊摆错地方的雕像。
不知过了多久,石磊突然开口:“其实……还有个办法。”
苏晴抬头看他。
石磊没看她,盯着屏幕,手指在符文板上划拉,划得飞快:“道长昏迷前,在同心符文网络里留了个‘后门’。不是完整的引导程序,是个……算是个‘开关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