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，清玄子在工坊角落的简易床铺上苏醒。
阳光从破损的窗格斜射进来，映着空气中浮动的微尘。他身体虚弱但意识清醒，第一眼看到的，是蜷缩在他枕边、似乎一直在守护着的银色毛团。
吞月耳朵动了动，银眸睁开，看见清玄子醒了，立刻蹭过来用脑袋顶他的手。
“饿了？”清玄子开口，声音哑得吓人。
吞月用力蹭了两下，意思明确——饿，但更重要的是你醒了。
清玄子撑着坐起来，浑身骨头像散架重装了一遍。他低头看了眼胸口，道袍换了件干净的，但底下包扎的纱布还渗着淡淡的药味。金丹处传来空洞的隐痛，不是剧痛，是那种……仿佛身体里少了块什么东西的虚。
“道长！您醒了！”苏晴端着一碗药汤进来，看见清玄子坐着，眼睛瞬间红了，又硬生生憋回去，“您……您别乱动，先喝药。”
清玄子接过碗，闻了闻，皱眉：“这什么味儿？”
“铁莹姐找老猎户要的偏方，”苏晴小声说，“说是山里猛兽伤了元气都喝这个，补气血。”
“……”
清玄子沉默两秒，仰头灌了。苦，涩，还带着股腥味，灌完他脸都白了。
吞月凑近碗边嗅了嗅，嫌弃地扭头。
“他们人呢？”清玄子把碗递回去。
“广场，”苏晴接过碗，声音更低了，“今天……祭奠。”
清玄子动作顿住。
他掀开薄毯下床，腿软了一下，苏晴赶紧扶住。清玄子摆摆手，自己站稳了，从墙角找了根不知道谁留下的木棍当拐杖，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吞月跳下床，跟在他脚边。
广场上，人比清玄子想象的多。
不是欢呼，不是庆祝，是沉默。黑压压一片，工匠、士兵、妇孺、还能走动的伤员，都站在那片被炮火犁过又简单平整过的空地上。中央立了块临时打磨的石碑，上面刻着字。
铁莹站在最前面，背挺得笔直，手里没拎锤子。
石磊在她旁边，眼镜碎了半边，用绳子勉强绑着。
清玄子拄着棍子走过来时，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。没人说话，只有脚步挪动时带起的尘土声。
他走到石碑前，抬头看上面刻的名字。
老狼的名字在最上面，后面标注着“重伤昏迷，未醒”。
往下，一列一列。
敢死队那批人的名字，清玄子大半不认识，只记得他们冲锋前把铜钱塞给他的样子。
二狗母亲的名字也在，他想起那个递给他野果的妇人，想起她笑着说“道长多吃点”。
还有……
清玄子顿了顿，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传开：
“奥托，及其小队成员。”
他念得很慢，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嚼碎了才吐出来。
“失踪。”
人群里有人抽了下鼻子。
清玄子继续念。名字一个个往外蹦，有些他认识，有些只是见过面，有些连脸都对不上。每念一个，脑子里就闪一下——可能是那人说过的一句话，可能是个背影，可能是递过来的一碗水。
念完了。
广场上更静了，静得能听见远处工匠敲打铁砧的叮当声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清玄子拄着棍子站那儿，没说话。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“他们不会白死”？这话他自己都不信。说“我们会报仇”？仇在哪儿？连敌人在哪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
最后他只是对着石碑，鞠了一躬。
身后所有人跟着鞠躬。
就这么简单，就这么沉重。
仪式散了，人群默默散去，该修城墙的修城墙，该治伤的治伤，该做饭的做饭。没人欢呼胜利，没人庆祝活着，好像打赢了跟打输了也没什么区别——反正人都死了。
清玄子没回工坊，拄着棍子往城墙上走。
铁莹跟上来，想扶他，被他摇头拒绝了。
“我自己能走。”他说。
铁莹没吭声，就跟着，隔了两步远。
吞月跟在另一边。
城墙还是那副鬼样子，焦黑一片，裂痕像蜘蛛网似的爬得到处都是。有些地方用木头临时撑着，看着就悬。清玄子走到那段被炸开又勉强堵上的“铁砧段”，手摸上去，砖石还带着温度——不是炮火余温，是下午太阳晒的。
他靠在垛口上，往下看。
战场还没清理完。远处有士兵和民夫在拖尸体，联军的，青云领的，混在一起，先堆成堆，再用板车拉走。空气里飘着一股味儿，焦糊混着血腥，还有点什么别的，说不清。
夕阳正在往下沉，红得跟血一样，把整片战场都镀了层金红色。光从云缝里漏出来，一道一道的，照在那些断剑、碎甲、烧焦的旗子上。
好看。
好看得让人心里发堵。
清玄子看了很久，久到腿又开始发软。他换了只手拄棍子，摸向怀里——那里空荡荡的。之前放着龙血结晶的地方，现在只剩下那枚从傀儡侯爵身上抠下来的控制晶体碎片，冰凉，硬，硌人。
金丹处又传来那种空洞的隐痛。
他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抬头看天。
星空还没完全出来，但已经有几颗亮的提前冒头了。清玄子盯着其中一颗，看了半天，忽然觉得……不对劲。
不是星星位置不对，是感觉不对。
就好像……那片星空在“扭”。
他眨了眨眼，再仔细看。又没了。刚才那一瞬间的扭曲，像水面上的涟漪，一闪就过去了。
幻觉？重伤后遗症？
清玄子不知道。但他金丹处的隐痛，在刚才那一瞬间，突然加剧了那么一下。
吞月悄无声息地跃上垛口，蹲在他手边，银色的毛发在夕阳下泛着光。它没看战场，也没看清玄子，而是仰着头，盯着刚才清玄子看的那片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