奥托喉咙里哽了一下。不是想哭，他早忘了怎么哭。是那种……酸涩的、尖锐的、带着铁锈味的东西，从胃里一路烧上来，烧得他眼眶发涨，鼻腔刺痛。
他想起来清玄子说“非必要不杀俘”时，自己心里那点不以为然。想起来老狼那些兵，明明怕得要死，腿都在抖，可号令一下，还是红着眼往上冲。想起来那个被他打晕、捆在树上、嘴里塞了硬粮的联军斥候……如果他当时顺手抹了脖子，现在躺在那片白布底下的，会不会多一个？
太多了。杂乱的画面、声音、情绪，像炸开的碎片，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。愤怒有，对教廷的，对命运的，也有对自己居然会被一句话搅成这样的窝火。茫然更多——如果“我们”不是教廷，那“我们”是什么？他这把刀，除了杀人，还能干什么？
还有一丝……很细微的，几乎被他立刻压下去的震颤。像冰封的河面底下，突然有水流动了一下。那是一种被理解的感觉？不，谈不上。是一种……被划进了某个圈子的确认？妈的，更矫情了。
但他确实被这句话砸懵了。
他猛地转过身，背对清玄子。肩膀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，只有他自己知道，那一下用尽了他全部的克制。他不能让人看见，尤其是清玄子。看见他这条被教廷驯出来的疯狗，居然会因为一句“我们不是教廷”而……而什么？他找不到词。
静。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，远处隐约的敲打声。
过了可能很久，也可能只有几息。奥托听见自己开口，声音嘶哑得厉害，像砂纸磨过锈铁：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就三个字。再多一个字，他怕绷不住。
清玄子没再说什么。奥托背对着他，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背上停留了片刻，然后是一只手，很轻地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不轻不重，没什么特别的意味，就是拍了一下。然后脚步声响起，慢慢远了。
奥托还是没动。
他低着头，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。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的硬茧，有刚结痂的伤口，有洗不干净的血污渗进纹路里。还有……那枚清玄子之前塞给他的、说是“护身”的普通铜钱符。他一直贴身带着，没当回事，觉得也就是个心理安慰。
可现在，那枚铜钱符贴着他胸口皮肤的地方，微微发烫。不是真的温度，是一种……共鸣？他说不清。就像他冰冷僵硬的血肉底下，有什么东西被那五个字，和肩上那一拍，给轻轻撬开了一条缝。
他把铜钱符掏出来，攥在手心。金属边缘硌着掌心的茧，有点疼。他攥得很紧，紧到指节又开始发白。
远处，医护棚的帘子掀开，苏晴走了出来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眼睛有点红，不是哭过的红，是疲惫到极点的血丝。她站在那儿，望着西边天空那片被硝烟染成灰黄色的云，看了很久，然后很轻地、几乎听不见地，自言自语了一句：
“这样的牺牲……到底是为了什么？”
风吹过来，把她的话吹散了。
奥托听见了。他没抬头，只是攥着铜钱符的手，又收紧了几分。
铁莹从城墙缺口那边走过来，浑身是土，甲胄上溅满了黑红的点子。她走到清玄子刚才站的地方，看了眼奥托的背影，又看了眼他手里攥着的铜钱符，挑了挑眉，没吭声，转身冲着几个正在清理碎石的工匠吼：
“麻利点！天黑了这缺口没堵上，联军摸上来，第一个拿你们垫！”
吼完，她抹了把脸上的灰，往工坊区深处走去。脚步很重，砸在地上咚咚响。
奥托终于动了一下。他把铜钱符仔细塞回怀里，贴肉放着。然后弯腰，捡起地上那把擦了一半的卷刃匕首，和油布一起，仔细包好，塞进随身行囊的最底层。那里还放着他那套用了很多年、淬了各种奇毒、陪他杀过无数人的旧匕首。
做完这些，他直起身，最后看了一眼西边——老狼被抬走的方向，然后转身，没入城墙投下的、更深更冷的阴影里。
背影比平时更沉默，像一块吸饱了寒气的黑铁。
但好像……少了点纯粹的杀意。
多了点别的东西。沉甸甸的，压着肩膀，也压着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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