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炮塔同时发出尖锐刺耳的过载警报和金属疲劳的呻吟。那声音跟用指甲刮铁皮似的,吱嘎——刺啦——硬生生把城墙上下还没散干净的欢呼给掐断了。
清玄子刚被铁莹扶着从工坊里挪出来——其实也不算扶,就是铁莹走在他边上,胳膊架在旁边,他想倒的时候能撑一把。金丹那地方疼得他走路都有点飘,眼前发花。可这警报声一响,他脚步就停了。
抬头看山脊。
二十八座炮塔,这会儿跟二十八条烧红的铁柱子似的杵在那儿,炮口还在往外冒滚滚的青烟,烟里带着股刺鼻的焦糊味和……烧熔金属的腥气。有几座的炮管表面,蛛网似的裂纹正往外蔓延,裂口处泛着暗红的光,像烧坏的炉子内胆。更吓人的是,其中一座炮塔的炮口下方,正一滴、一滴往下淌着某种暗红色的、粘稠的液体,掉在地上嗤嗤作响,冒起一小股白烟。
石磊连滚带爬地从控制阵地那边冲下来,怀里抱着的监测板屏幕上,那条代表能源储备的曲线几乎垂直往下掉,快戳到底了。他跑到清玄子面前,喘得跟破风箱似的,脸白得跟纸一样。
“道、道长……”他舌头打结,“能量……能量储备掉了六成半!核心符文板烧了三块!炮管……十四根有结构性损伤,裂了!那四座本来就有隐患的,一座炮膛温度异常高,可能……可能内壁有融穿!”
他说到最后,声音都在抖,手指在监测板上划拉,调出一张张触目惊心的内部结构投影图——裂纹像蜈蚣一样爬满炮管,符文回路焦黑一片。
清玄子没接板子,就看了两眼。然后他抬手,按了按太阳穴。头疼,金丹也疼,浑身的经脉都跟过了遍火似的,又酸又胀。
“就是说,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但还算稳,“咱们这把最硬的枪,开了一枪,枪管快炸了,子弹也只剩下一两颗,还得等……多久才能再开火?”
石磊咽了口唾沫,艰难地估算:“冷却……至少六个时辰。彻底修复损伤的炮管和回路,得……一天以上。而且下次再打,威力肯定要降,能源也支撑不了同样规模的齐射了……”
铁莹在旁边听得眉头拧成疙瘩,骂了一句:“他娘的,合着就听个响?”
“不是响,”石磊急道,“效果你看见了!可这代价……龙血材料对这种高强度能量冲击的耐受性比预估的差,损耗太大了。咱们手头剩下的龙血粉和替代材料,最多……最多再支撑一次中等功率的射击,还得省着用。”
清玄子摆了摆手,示意他知道了。“带人抢修,”他说,“优先级:冷却系统、能源通道。炮管裂缝太大的,先封存,别硬来。”
“是!”石磊抱着板子转身要跑,又停住,回头,嘴唇动了动,“道长,我……”
“你做得够好了。”清玄子打断他,语气没什么波澜,“没有你前头那些修复和升级,这一枪都打不出来。去吧,盯着点,别让抢修的人烫着手。”
石磊鼻子一酸,用力点了下头,抱着板子跑远了。
清玄子这才松开一直挺着的背,往旁边挪了两步,靠在外墙上。就这么几步,他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刚才压着的反噬全涌上来了,不只是金丹,浑身的骨头缝都透着乏。
他闭上眼,缓了两口气。
“道长。”
奥托的声音从侧面传来,不高,但清楚。清玄子睁开眼,看见奥托像道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几步外。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跟以前有点不一样——少了点那种纯粹的、冰碴子似的冷,多了点别的,像在打量,又像在确认什么。
“说。”清玄子没动,就靠着墙。
奥托沉默了几秒,好像在找词。这对他来说有点少见。“刚才那一轮,”他开口,声音还是偏低沉,“我信了。”
“信什么?”
“有些赢法,”奥托看着清玄子,一字一句,“不用靠把无辜的、或者把自己人也当柴火烧,就能成。”
清玄子扯了下嘴角,没笑出来。“代价也不小。”他朝山脊上那些还在冒烟的炮塔扬了扬下巴,“家底掏空大半,枪还差点炸了。”
“但有用。”奥托很干脆,“至少现在,那些穿白袍的和他们养的疯子,知道疼了。知道咱们不是光会挨打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转向西南方向。那道暗绿色的光柱还挂在天边,像个恶心的痦子。“不过西南边那玩意儿……‘棺椁’。”他把这个词咬得很清楚,“要是真被他们弄活了,它的劲头,恐怕不比刚才那一下小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可能更邪乎。”
清玄子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光柱稳稳的,但刚才炮击时那一闪而过的细微波动,他记得很清楚。不是眼花。
“石磊!”他提高声音喊了一句。
石磊本来已经跑出去几十米了,正跟几个工匠比划着说什么,听见喊声又抱着板子折回来,气喘吁吁:“道长?”
“调出西南‘棺椁’的实时监测数据,跟炮塔齐射的时间点对一下。”清玄子说,“重点看它能量波动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反应。”
“啊?好,马上!”石磊虽然不明白为啥,但动作快,手指在监测板上噼里啪啦一通按。几秒后,他“咦”了一声,眉毛拧起来。
“有……有动静。”他把屏幕转向清玄子,“看这儿——炮塔充能到顶、开火前不到半秒,‘棺椁’的能量读数有个特别短的‘洼’,像被吸走了一丝。然后开火瞬间,它的读数猛跳了一下,比正常爬升高出一截,维持了大概两息,又落回去,接着按原来的样儿往上走。”
石磊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声音有点紧:“这不正常……不像是被干扰了,倒像是……它‘吃’了一口咱们炮击溢散的能量,或者……在‘记’咱们的打法?”
清玄子盯着那条曲线上不自然的凹陷和凸起,没吭声。奥托也凑过来看了一眼,眼神更沉了。
山脊上,最后几声零星的警报也停了,只剩下风吹过滚烫炮管发出的“嘶嘶”声,还有远处联军仓皇撤退扬起的尘土。城墙那边,铁莹已经开始骂骂咧咧地指挥人清理战场、修补缺口,但气氛明显和刚才不一样了——没了那种劫后余生的狂喜,多了种疲惫的、带着后怕的沉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