尽管石磊实验室的恐怖发现像冰水浇在心头,但太阳依旧升起,活下去的每一件事都具体而微。
奥托从外围的监视点回来,脸上看不到熬了一整夜的疲惫,只有一种……冰冷的专注。
他走路步子很稳,眼睛扫过工坊区每一个角落——修补围墙的民夫,清点箭矢的后勤兵,蹲在墙角啃硬饼干的伤号。
工坊区东南角,临时搭起来的后勤帐篷外排着队。几个妇人正从大锅里舀出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,分给排队的人。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蹲在帐篷边,用剩下的那只手慢慢搓着一根麻绳,眼神有点发直。
奥托没去排队。他绕过人群,径直走向帐篷后面一个用破木板隔出来的小隔间。那是后勤管事的“办公室”。
管事的姓王,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,以前是领地里的账房,现在管着所有物资调配。他正对着一本脏兮兮的账簿发愁,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奥托掀开布帘进来的时候,王管事吓了一跳,手里的算盘珠子“哗啦”一声乱了。
“奥、奥托大人?”王管事赶紧站起来,胖脸上挤出笑容,“您怎么来了?是缺什么装备还是……”
奥托没说话。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,放在王管事面前的破木桌上。
那是个酒壶。
铜质的壶身已经被摩挲得发亮,壶盖上镶着三颗不大但切割得很精细的红宝石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壶身上刻着繁复的蔓藤花纹,中间嵌着一小块泛黄的象牙板,上面用细密的笔触画着一只站在悬崖上仰天长啸的狼。
王管事愣住了。他看看酒壶,又看看奥托,喉咙动了一下,没说出话。
奥托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给道长补身子,或者换成药材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
“等、等等!”王管事反应过来,赶紧捧起酒壶追了两步,“大人!这……这太贵重了!道长那边我们有专门的……”
奥托已经走到门口,闻言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拿着吧。”
布帘落下,他人已经出去了。
王管事捧着酒壶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弹。他低头看着壶盖上那三颗红宝石,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,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。最后他叹了口气,把酒壶小心地放在桌子最里面,用一块破布盖好。
帐篷外,铁莹抱着胳膊靠在墙边,正好看见了刚才那一幕。
她没说话,只是盯着奥托的背影看了几秒,然后直起身,跟了上去。
工坊区中央的空地上,几个年轻士兵正在练习弩箭上弦。沉重的绞盘弩对他们来说还是太吃力了,一个个憋得脸红脖子粗,才勉强把弦拉到卡槽。
“用腰力!别光靠胳膊!”一个老兵在旁边吼,“你们当这是娘们绣花呢?!”
奥托从旁边走过,脚步没停。
“奥托。”
铁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奥托停下,转身。铁莹走到他面前,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。晨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她脸上投下一半阴影。
她没看奥托的眼睛,目光落在他腰间那套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皮甲和匕首上。皮甲边缘已经磨得发白,匕首的鞘上布满了划痕和修补的痕迹。
铁莹哼了一声。
然后她从自己腰后抽出一把匕首,看都没看,随手抛了过去。
“接着。”
奥托抬手接住。匕首入手微沉,鞘是深褐色的硬皮,用铜钉加固过。他握住刀柄,拇指推开卡簧,拔出一寸刀刃。
暗青色的刃口在晨光下泛着冷光,靠近护手的位置刻着一串细密的符文,此刻正随着他的握持微微发烫,传来一种极轻微的、仿佛心跳般的共鸣感。
“以前从‘净罪者’一个军官身上缴的,”铁莹说,语气还是那么硬邦邦的,“我私藏了。比你那套破烂强点。”
奥托把匕首完全拔出来。刃长约七寸,双面开刃,刀脊很厚,重心完美。护手是简单的十字形,上面同样刻着符文。他试了试握感,皮绳缠柄有点旧了,但缠得很密实。
他低头看着匕首,突然开口,声音很低。
“我查到……‘净罪者’小队里,有一个人。”
铁莹没说话,等他说下去。
“是我妹妹当年的教官。”奥托说,拇指轻轻抚过刀柄上那处暗红色的、已经浸入皮革的污渍,“我会亲手处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铁莹沉默了几秒。她侧过脸,看向远处正在修补的城墙缺口,那里几个工匠正把一块新的条石垒上去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,语气没什么变化,“注意点。内奸虽然揪出来了,但那些‘种子’之前散播的闲话还在传,说什么反抗没用,早点投降还能活命。”
她转过身,准备离开。
走出两步,又停下来,背对着奥托补了一句:“老矿工在冶炼区西边那个棚子里。腿伤那个,姓赵,以前在矮人矿山干过几十年。”
奥托点点头:“老赵头?”
“嗯。”铁莹说,“老赵头。他说只要给酒,爬也能爬去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,没回头。
奥托站在原地,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匕首。符文还在微微发烫,那股共鸣感很清晰。他手腕一翻,匕首在空中划了个短弧,“嚓”一声精准地插回鞘里。
正午时分,一只云隼穿过工坊区上空的警戒网,落在外围一处不起眼的哨塔顶上。
负责值守的士兵认得这只鸟——它左翅上有三道旧伤疤,尾羽缺了一根。他赶紧从鸟腿上解下一个小铜管,然后从怀里掏出半块肉干喂给云隼。云隼叼着肉干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铜管很快被送到奥托手里。
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,背靠着焦黑的断墙,拧开铜管。里面是一小卷用特殊药水处理过的薄羊皮纸。他展开纸卷,对着阳光调整角度。
纸上那些看似杂乱的污渍和划痕开始重组,浮现出一行行细密的字迹。
奥托的眼睛快速扫过。
瞳孔微微一缩。
他看完,把羊皮纸卷重新塞回铜管,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吹燃,凑到铜管口。淡蓝色的火焰从管口窜出来,几秒钟就把里面的东西烧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小撮灰烬。
奥托把灰烬抖在地上,用靴底碾了碾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工坊区中央的方向。铁莹应该在那里,正对着几个工匠发火——刚才他路过的时候听见她在吼“这焊缝是他娘用口水粘的吗?!”
他想了想,没直接过去,而是转身朝冶炼区西边走去。
那个棚子很好找——它是整个工坊区最破的棚子之一,顶上的茅草漏了好几个大洞,阳光从洞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一个个光斑。
棚子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矿石样本、生了锈的镐头、还有几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地质图册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味,混合着金属和尘土的气息。
一个老头坐在棚子角落的破草席上,背靠着墙,一条腿伸直,另一条腿曲着。伸直的那条腿膝盖以下缠着厚厚的、已经发黑的绷带,上面还渗着暗黄色的药渍。
老头看起来六十多岁,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胡子拉碴,头发乱蓬蓬地打了结。他手里抱着个缺了口的陶土酒壶,正眯着眼睛对着棚顶的破洞发呆。
奥托掀开破布帘进来的时候,老头没动,只是眼珠子转过来看了他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