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赵头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闪着光。
他指着地图上那条几乎被忽略的岔路，对围在桌边的铁莹和奥托说：“这条‘掘进虫’老洞，地图上标死了，但我年轻时下去过。尽头是松软的沉积岩，离那个发光的棺材（棺椁）祭坛的地基……垂直距离可能不到五十丈。”
铁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：“干了！”
奥托没说话，手指摩挲着腰间新匕首的柄。他腰间那块从铁莹那儿拿来的、刻着传讯符的玉佩，微微热了一下——约定好的信号，表示病房里那位“昏迷”的，也听见了。
路找到了。
鱼，也该上钩了。
工坊核心区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“病房”外，空气绷得死紧。
消息是半日前放出去的——清玄子道长探查“棺椁”时遭了反噬，重伤昏迷，金丹快裂了，情况不妙。
现在，整个工坊区都知道这事儿。
走廊里每隔十步就戳着一个兵，全身龙血合金甲，暗红色的甲片在昏光里像凝固的血。他们端着弩，指头搭在扳机上，眼睛扫来扫去，像刀子刮过每一个路过的人影。没人吭声，只有盔甲摩擦的细微响动，还有压得低低的呼吸。
病房门口，铁莹抱着她那柄半熔的战锤，背靠着门框，站得像尊门神。
三个时辰了，没挪窝。
脸绷得比石头还硬，眼神冷得能结冰。一个后勤兵端着药碗过来，被她眼风一扫，手一抖，碗边药汁差点洒出来。
“搁那儿。”铁莹朝门边一个小木凳扬了扬下巴。
后勤兵赶紧放下碗，溜得比兔子还快。
铁莹盯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汤，看了几秒，突然伸手端起来，凑到嘴边。
灌了一大口。
苦。
苦得她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，眉毛眼睛鼻子全挤到一块儿去了。她喉咙狠狠滚了一下，硬生生咽下去，然后把碗重重放回凳子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“……什么破玩意儿。”
——行了，没毒。虽然她觉得敌人要下毒也不会下在这种一尝就知道不对劲的东西里，但里头躺着那装死的可不能真出事。死谁都不能让他出事。
病房里，清玄子躺在床上。
脸白得像刷了层石灰，嘴唇干得起皮，呼吸弱得几乎听不见。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，上面渗着暗红色的“血渍”——其实是苏晴用几种植物汁液调的，加了点铁锈粉，闻起来有那么点意思。眼睛闭着，睫毛在脸上投出浅浅的影子。
看着，真像不行了。
实际上——
清玄子在意识里叹了口气。
装病比真打架累多了。
心跳不能快不能慢，快了不像重伤，慢了怕自己真憋过去。经脉里得模拟出灵力乱窜的迹象，泄露一丝丝道韵出来，但又不能真伤了根基。脸色得白，得靠微调皮下气血，但又不能搞得气血两亏……
要了亲命了。
最难受的是不能动。
他躺在这儿，一缕极细的道念却悄摸连上了门口铁莹腰间那块玉佩。靠着这点联系，他的感知勉强能铺开，罩着病房周围这一小片。他能“听”见铁莹在门口灌药时心里骂的脏话，能“感觉”到走廊里那些兵手心出的汗。
像一张小号的、无形的网。
而他，是网中间那个装死的。
正想着，窗户那边有动静。
极轻的“窸窣”声。
清玄子没睁眼，道念扫过去——是吞月。
这银毛兔子不知道从哪儿钻进来的，窗户缝明明闩死了。它蹲在窗台上，歪着脑袋看着床上的清玄子，银色的圆眼睛眨巴眨巴，满是疑惑。
看了几秒，吞月轻轻跳下来，落地没声。
它蹦到床边，前爪搭上床沿，凑近清玄子的脸，用凉丝丝的鼻子蹭了蹭他的脸颊。
清玄子心里乐了。
——闻出来了？
吞月又仔细嗅了嗅，从脸嗅到胸口那圈“血”绷带，喉咙里发出轻轻的“咕噜”声。然后它抬起头，眼神里的疑惑变成了……嫌弃？
像是在说：装得还挺像。这“血”闻着有股甘草甜味儿。
但它没叫，也没闹。后腿一蹬，整个身子跳上床，在清玄子枕边找了个空，蜷成一团趴下。耳朵竖着，银眼睛半眯，警惕地扫着房间每个角落。
得，陪床的来了。
清玄子心里一暖，道念在吞月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拂过。
吞月耳朵动了动，喉咙里又“咕噜”一声，尾巴球（虽然兔子尾巴短，但吞月不是普通兔子，尾巴像个毛茸茸的小球）轻轻扫了下清玄子的胳膊。
门外有脚步声。
铁莹推门进来。
她先扫了一眼房间，目光在吞月身上停了一下，眉头拧起：“这兔子怎么进来的？”
没人应。
铁莹也没指望有人应。她走到床边，俯身看看清玄子“昏迷”的脸，伸手探了探鼻息——温温的，但很弱。是她教苏晴用热水杯在鼻子下面熏出来的效果。又摸摸额头——有点烫，是她刚才悄悄用温水抹的。
“道长，”铁莹低声说，声音难得没那么硬邦邦，“你可别真挂了。”
清玄子心里翻个白眼。
——你才挂了。老子这是略懂一点演技，要相信科学……算了，这地方科学不太管用。
铁莹直起身，看向趴在枕边的吞月。吞月也看着她，银眼睛平静。
铁莹脸上那层冰壳子化开一道缝。
“倒是有良心。”她嘀咕一句，转身出去了。
门重新关上。
吞月等脚步声远了，扭头看看清玄子，突然伸出粉舌头，在他脸上舔了一下。
清玄子：“……”
——够了啊，口水。
午后，苏晴来了。
她端着个木托盘，上面放着草药和新熬的汤药。敲门，铁莹放她进去。
“铁莹姐，”苏晴声音柔柔的，“我来给道长换药。”
铁莹点点头，侧身让开，但自己没出去，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看着。
苏晴走到床边，放下托盘。她先看看清玄子，眼神里是真真切切的担忧——这姑娘实诚，就算知道是计划，看见清玄子这副模样还是忍不住心疼。
然后她看向吞月。
吞月已经坐起来了，银眼睛盯着苏晴，尾巴球轻轻晃。
苏晴深吸一口气。
计划的一部分——借着换药，她要在清玄子那缕道念的帮忙下，试试和吞月深一点沟通，看能不能掏出更多关于“棺椁”的记忆。
她伸出手，掌心向上，对着吞月。
自然之力从她指尖流出来，淡绿色的光晕像晨雾一样缓缓散开，带着泥土和嫩芽的清气。这是安抚，也是邀请。
吞月歪歪头，没动。
苏晴闭上眼，集中精神。她能感觉到清玄子那缕道念悄无声息地缠上来，温和又稳当，像根看不见的线，牵着她的感知往吞月那边靠。
不好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