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时分，中央广场。
一面巨大的、由符文驱动的倒计时板被抬上废墟堆砌的高台。板子是新打的，木头还带着新鲜的刨花味，但上面嵌的符文回路复杂得让人眼晕，青金色的流光在木纹底下隐隐脉动。
石磊站在高台边上，手指在最后一块控制符文板上敲了几下。他脸色还是白，眼窝深陷，但手很稳。敲完，他抬头看向台下的清玄子，点了点头。
清玄子也点了点头。
他没上高台，就站在人群前面。铁莹扛着锤子站在他左边，苏晴在右边，吞月蹲在他脚边，银毛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刺眼。后面黑压压全是人——工匠、士兵、抱着孩子的妇人、挂着拐杖的老人、还有那些半大的孩子。广场挤满了，安静得吓人。
石磊深吸一口气，手按在启动符文上。
“嗡——”
低沉的共鸣声从倒计时板内部传出来。板面中央，巨大的数字区域先是暗了一下，然后——
“45”
血红色的数字跳了出来，亮得像是烙铁烫在眼睛里。
人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。有人往后退了半步，有人捂住了嘴，有个妇人怀里的小孩哇一声哭了，又立刻被捂住了嘴。
数字开始跳。
44。
43。
每跳一下，板子内部就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”，像是齿轮在转，像是钟表在走，像是……什么东西在倒数。
清玄子往前走了两步。
他今天没穿道袍，就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来的手臂上还有上次大战留下的浅疤。他走到高台前，转过身，面向人群。
几千双眼睛看着他。
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见——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法子，也许是风，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“刚才跳的那个数字，”清玄子说，语气平常得像是说今天午饭吃什么，“是四十五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意思就是，四十五天后，天上那个东西——”他抬手，指了指西南方向那片怎么看都比别处更暗、更沉的天空，“——会彻底成型，然后，它会做一件事。”
他又顿了顿，像是给时间让人消化。
“它会‘净化’。”清玄子说，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，“用他们的话说。用咱们的话说……就是抹掉。像用抹布擦掉桌子上的灰，像用橡皮擦掉纸上的字。把咱们，把这片地，把咱们盖的房子、种的田、养的孩子……全擦掉。”
广场上死寂。
连小孩都不哭了。
风从废墟间刮过去，卷起几片焦黑的叶子，叶子打着旋儿，落在人脚边，没人低头看。
清玄子看着人群。他看到有人脸白了，有人嘴唇在抖，有人眼眶红了但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。他看到几个老兵把手按在武器上，指节捏得发白。他看到苏晴别过脸去，肩膀微微颤了一下。
他继续说。
“这是石磊算了七天七夜的数据，用了他能找到的所有古籍，用了他能调动的所有监测符文，用了咱们之前拿命换回来的所有情报。”清玄子说，声音还是那么平，“误差，正负三天。也就是说，最快四十二天，最慢四十八天。”
他停住，像是说完了。
广场上还是死寂。
过了大概七八个呼吸的时间——长到能让人数清倒计时板上的数字又跳了两下——有人开始哭了。不是号啕大哭，是那种憋不住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，低低的，闷闷的，像是被人捂住了嘴还在哭。
然后哭声多了起来。
有人瘫坐在地上，有人抱住了身边的人，有人仰头看着天，张着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清玄子没说话，就这么看着。
铁莹在他旁边，握着锤柄的手青筋暴起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苏晴抬起手，抹了下眼角，深吸一口气，又把手放下。
倒计时板上的数字还在跳。
42。
41。
清玄子转身，走了。
没再说一句话。
人群开始慢慢散开。像是被抽掉了骨头，脚步拖沓，眼神空洞。没人说话，只有脚步声，还有压抑不住的、断断续续的哭声。
铁莹跟在他后面，走了几步，突然回头吼了一嗓子：“看什么看？！该干嘛干嘛去！”
声音炸雷似的，吓得几个人一哆嗦。
但没人回应。人群还是那样，麻木地，慢慢地，散了。
工坊里，炉火还烧着，但没平时那么旺。
铁莹坐在锻造台前，手里拿着一把刚打好的龙血匕首，匕首刃口泛着暗红色的光。她拿着磨石，一下，一下，狠狠地磨着刃口，磨石刮过金属的声音刺耳得要命，火星子溅出来，崩到她手背上，她眼皮都没抬。
石磊坐在角落里，面前摊着一堆数据纸，但他没看。他就盯着地上的一块砖缝，眼神发直，像是要把那块砖缝盯出个洞来。
苏晴在整理药草。她把晒干的止血草、宁神花、愈伤根分门别类放进不同的藤筐里，动作很轻，很慢，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摆好，摆得整整齐齐。但她摆着摆着，手就停住了，就那么捏着一片叶子，不动了。
清玄子站在窗边，看着外面。
窗外是广场的方向，倒计时板太高，从这儿看不见数字，但能看见板子顶上那一截，还有板子后面那片灰扑扑的天。
吞月跳上窗台，蹲在他旁边，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。
工坊里只有铁莹磨刀的声音，刺啦，刺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