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师傅接过铁钳,布满老茧的手稳如磐石。
他双眼死死盯着熔炉口的焰色变化,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。铁莹退后一步,看着这位沉默的老工匠,第一次没有咆哮,只是紧紧握住了战锤柄。
工坊里静得吓人。
除了炉火呼呼的烧风声,就只有鼓风机嘶哑的嘶吼。十几个工匠围在周围,连呼吸都憋着,眼睛都盯着那炉翻滚的暗红色液体——那是加了料的龙血合金,之前炸了三炉,碎得跟饼干似的。
铁莹嗓子早吼哑了,脸上黑灰混着汗,眼睛红得跟炉火一个色。
她看着周师傅。
这老头五十多了,背有点驼,平时闷得像个锯了嘴的葫芦,一天说不了三句话。可他那双手……铁莹见过,抡起锤子砸铁的时候,每一锤的落点都像用尺子量过,分毫不差。干了四十年的老手艺,稳得让人心里踏实。
可光踏实没用。
炉子里的东西太娇贵,温度差一点就脆,多一点就软,火候要掐得比大姑娘绣花还细。之前那几个年轻崽子,不是手抖就是心慌,白白糟蹋了材料。
铁莹手心冒汗。
她不是怕,是急。倒计时那个血红的“30”字还在脑子里转,每跳一个字,心就往下沉一分。时间不等人,天上的东西更不等人。
“温度到了。”
周师傅突然开口,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。
他这一嗓子,把所有人都惊得一激灵。
铁莹猛地回神,就见周师傅那双老手稳稳握住长钳,钳头探进炉口,夹住坩埚的边缘。他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,像老树根盘着,可动作却轻得像在拈一根羽毛。
暗红色的合金液,顺着倾斜的坩埚口缓缓流出。
那画面……有点邪门。
滚烫的金属液体,本该是暴躁的、奔腾的,可在这老头手里,它温顺得像条溪流,精准地注入下方那个特制的模具里。一滴都没溅出来,一丝多余的晃动都没有。
周围几个年轻工匠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有个小子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,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楚。
铁莹没骂人。
她只是死死盯着那流动的暗红,心脏跟着那液面的起伏一上一下。她能闻到空气里那股特殊的味道——龙血的腥气混着金属的焦灼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让人头皮发麻的能量波动。
成了?
真成了?
模具一点点被填满,暗红色的光泽在火光下流淌,像有生命在里面涌动。
就在最后一滴合金液滑入模具的瞬间——
周师傅身体猛地一晃。
不是那种踉跄,是整个人像根被突然抽掉骨头的绳子,直挺挺地往后倒。他手里那根铁钳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,滚了两圈,停在铁莹脚边。
铁莹脑子“嗡”地一下。
她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,在那老头后脑勺磕地之前,一把接住了他。入手沉得吓人,那身体硬邦邦的,还带着炉火烘出来的热气。
“周师傅?”
铁莹喊了一声,声音她自己听着都陌生。
没反应。
她把人平放在地上,手指哆哆嗦嗦地探到他鼻子底下——没气。又去摸他脖子——没脉。手掌按在他胸口——一片死寂。
心脏骤停。
这四个字像冰锥子,狠狠扎进铁莹脑子里。
周围的人都围了上来,有人惊呼,有人哭出声,那个之前被铁莹踹翻的年轻工匠直接瘫坐在地上,嘴里喃喃着“周师傅……周师傅……”
铁莹没动。
她就那么跪在地上,抱着这老头渐渐变冷的身体,脸上黑灰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水——她分不清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
死了?
就这么死了?
她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这老头刚才稳稳当当控火的样子,一会儿是他平时蹲在墙角闷头啃干粮的背影,一会儿又是他倒下时那张还保持着专注神情的脸。
操。
真他妈操蛋。
“铁……铁莹大人……”
旁边有人小声叫她。
铁莹猛地抬起头,那双红眼睛扫过去,把那人吓得往后一缩。她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吸进去跟刀子似的,刮得喉咙生疼。
她轻轻把周师傅的遗体放下,从身上扯下一块还算干净的布,盖在他脸上。
然后站起来。
转身,走到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模具前。
没人敢说话。
所有人都看着她,看着她那双沾着黑灰和血丝的手,颤抖着握住一把大锤。她抡起锤子,对准模具的结合缝——
“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