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闷响。
模具裂开一条缝。
“哐!哐!”
又是两下。
模具彻底分开,露出里面那块刚刚凝固的合金锭。
火光跳动着照上去。
那一瞬间,整个工坊的空气都好像凝固了。
那是一块……该怎么形容?
暗红色的底色,像凝固的血,可仔细看,里面有一道道极其细腻的、近乎完美的波纹在缓缓流转。那光泽不是死板的金属光,是活的,随着光线的角度变化,像有液体在表面下慢慢涌动。
没有裂纹。
一道都没有。
表面光滑得像镜面,边缘笔直得像刀切。
铁莹伸出手,手指悬在那块合金锭上方,隔着一寸的距离,她能感觉到一股温润却又内敛的能量波动——那是龙血彻底融入基材、结构完美稳定的标志。
完美品质。
真正的完美品质。
之前炸掉的那三炉,跟眼前这东西比起来,简直就是垃圾。
“成了……”
不知道谁先喃喃了一句。
紧接着,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,压抑的啜泣声、低低的惊叹声、还有那种混杂着悲痛和狂喜的、难以形容的呜咽声,在工坊里响成一片。
铁莹盯着那块合金锭,又扭头看向地上那个盖着布的身影。
她脸上黑灰、汗水、还有刚才那点水渍混在一起,糊成一团,看起来狼狈又狰狞。
她沉默了三秒。
三秒很长,长得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说什么,或者做点什么。
但她只是猛地转身,一把揪住旁边那个还在抹眼泪的年轻工匠的衣领,把他整个人拎得脚尖离地。
“看什么看?!”
她嘶哑的嗓子像破锣,吼出来的声音却能把人耳膜震穿。
“他干完了他的活!你们的活呢?!啊?!”
那年轻工匠被她吓得脸都白了,腿肚子直抽筋。
铁莹把他扔回地上,手指扫过周围每一张脸:“继续!把他没干完的……咱们接着干!谁再敢杵在这儿掉猫尿,老娘亲自把他扔炉子里当柴烧!”
没人敢吭声。
但炉火重新烧起来了,鼓风机又嘶吼起来,叮叮当当的敲打声、金属摩擦声、还有粗重的喘息声,重新填满了工坊。
铁莹走到熔炉前,看着里面跳跃的火光。
她伸手抹了把脸,手背上留下一道更黑更脏的痕迹。
喉咙里堵得厉害,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破布。她张嘴想骂句什么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最后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,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:
“妈的……一定要成啊……”
工坊里炉火不熄,叮叮当当的敲打声、鼓风机的嘶吼、还有工匠们压抑的喘息和偶尔的咳嗽,交织成一片麻木而坚韧的喧嚣,持续了整整一夜。
铁莹没走。
她就靠着那根柱子,看着炉火明灭,看着工匠们轮番上阵,看着一块块暗红色的合金甲片从模具里取出,被粗加工,然后码放到墙角。她的战锤杵在身边,像根沉默的旗杆。
天,就在这片混杂着金属焦灼、汗水腥气和淡淡悲伤的空气中,一点点亮了起来。
晨光刺破夜幕,从工坊高高的、糊满烟灰的窗户缝隙里艰难地挤进来,像几把生锈的刀子,斜斜地劈开室内浑浊的空气。
光,恰好落在那排刚刚完成粗加工的龙血合金胸甲上。
五十套。暗红色的甲片码放得整整齐齐,垒成齐胸高的矮墙,在微弱的晨光里,流转着一种冰冷、沉重、却又隐隐透出不祥生命力的光泽。那光泽不像金属,倒更像凝固的、陈年的血。
铁莹动了动几乎僵硬的脖子,视线落在那堵“甲墙”上。
她脸上,黑灰、汗水、还有昨夜那点来不及擦干就风干在脸上的痕迹,早已混成了一片模糊的、肮脏的硬壳,糊在皮肤上,让每一次细微的表情都扯得生疼。
可她没有表情。
眼睛里没有半点熬过通宵、终于见到成果的喜悦,也没有周师傅牺牲带来的、尚未散尽的悲怆。
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沉甸甸的、几乎要把人压垮的东西。
那东西,她自己很清楚。
叫“还不够”。
远远不够。
晨光映照下,那堵由完美龙血合金铸成的甲墙沉默矗立,而墙边,那个几乎站不稳的女人,和她眼中那片名为“还不够”的焦虑,一同融入了青云领又一个绝望与坚韧交织的黎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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