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母亲在哼歌。声音很轻,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又像是本能地想要安抚怀里的孩子。
是一首古老的、词句已经模糊不清的摇篮曲。调子悠悠的,带着一种遥远的、属于和平年代的温柔,在这压抑的、充满死亡气息的掩体里,像一缕细细的、几乎要被掐断的溪流,静静地流淌开来。
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听着听着,停下了搓麻绳的手,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。她悄悄别过脸,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角。
另一位断了腿、靠着墙坐的老头,也闭上了眼睛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没有人大声哭,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那轻柔的、断断续续的哼唱声,在昏暗的掩体里飘荡,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,轻轻挠着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苏晴站在掩体通道口,听着那歌声,看着那些沉默流泪的老人,看着那个浑然不觉、只是温柔哼唱的母亲。她感觉自己的眼眶也热得厉害,赶紧仰起头,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股酸涩逼回去。
她没去打断。
这歌声,比任何战前动员、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,都更有力量。它提醒着所有人,他们拼命想守住的,到底是什么。
铁莹连着在几个关键工坊区盯了三天三夜,嗓子吼得彻底劈了,现在说话跟砂纸磨石头似的。
她难得有片刻喘息,拖着像是灌了铅的腿,走过一片废墟。
废墟角落里,一小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,苏晴正带着几个孩子——都是领地里没了爹娘的孤儿——辨认最简单的止血草药,教他们怎么把布条缠在胳膊或腿上。
二狗也在里面。小家伙绷着小脸,听得特别认真,手里捏着一片墨绿色的草叶子,翻来覆去地看,好像在记它的纹路。
铁莹停下脚步,靠在半截焦黑的断墙后面,看了好一会儿。
她看到二狗笨拙地试图把布条缠在自己胳膊上,缠得歪七扭八,但眼神专注得吓人。看到苏晴蹲下身,耐心地帮他重新调整,轻声细语地讲解。
看了一会儿,铁莹转过身,悄无声息地走了。
当晚,夜深人静的时候。
二狗和另外几个孤儿临时住的小木屋门口——那屋子是大家凑材料帮忙盖的,很简陋,但至少能遮风挡雨——门口的石头台阶上,多了一样东西。
用一块还算干净的粗布包着。
早起拾柴火的老婆婆发现了,拿起来,打开粗布。
里面是一把木剑。
木头是最常见的硬木,剑身粗糙,握柄也只是简单削圆了,没上漆,保持着木头原来的颜色和纹路。一看就是用手工刀一点点削出来、磨出来的,有些地方还留着清晰的刀痕。
但握在手里,分量合适,边角都打磨得很光滑,不会扎手。
剑身上,用刀子歪歪扭扭地刻了三个字,刻得很深,每个笔画都透着股笨拙的认真:
“轻如羽”。
老婆婆拿着木剑,抬头看了看铁莹通常所在的那个工坊方向。工坊的炉火还在烧,映得半边天微微发红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又笑了笑,把木剑重新用粗布包好,放回台阶上,转身去忙自己的了。
倒计时,终于跳到了“10天”。
最后一遍战备检查,在一种近乎诡异的沉默中完成了。
所有能做的,都已经做到了极限。符文炮塔检查了最后一遍,弩箭和刀枪堆满了仓库,龙血合金的胸甲按尺寸分好,摆在每个士兵的铺位旁。地窖里塞满了能存放的所有食物和清水。老人、女人和孩子,反复演练了躲进掩体的路线。
没有欢呼,没有悲壮的口号。
只有一种……尘埃落定的感觉。
清玄子站在残破的城墙上,夜风吹动他破旧的道袍。吞月蹲在他肩头,银色的毛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。
他望着领地内。灯火比以往任何一晚都要多,工坊的炉火,巡逻的火把,居民窗口透出的微弱油灯光……一片片,一点点,连成一片沉默的光海。但没有往常的嘈杂,没有孩子的哭闹,没有大人的喝骂,只有一种沉重的、等待的寂静。
一种混合着极致的疲惫、认命的悲壮、以及一丝奇怪释然的情绪,堵在他胸口。
铁莹默默走到他身边,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黑灰,眼神跟脚下的城墙砖一样硬。
石磊和苏晴也来了,站在稍后一点。石磊还在下意识地推着眼镜,尽管镜片早就裂了。苏晴双手交握在身前,望着西南方向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清玄子没回头,他知道他们都在。
“十天。”他开口,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,“它们该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吸了口气,那气息里满是焦土、金属和未散尽的血腥味。
“而我们……”他目光扫过脚下那片沉默的光海,扫过更远处黑暗中的农田和山林,“已经做到了,凡人能做到的极限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身边这几个一路撑到现在、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直脊梁的同伴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很深。
“剩下的,”他说,“交给命运。”
他顿了顿,拍了拍腰间那柄粗糙的、没有任何符文光芒的佩剑剑柄。
“还有,”他补充道,“交给咱们手里这些……家伙。”
吞月在他肩头,忽然轻轻“呜”了一声,银色的眼眸转向西南的天空,耳朵警觉地竖了起来。
清玄子顺着它的目光望去。
夜空深处,那片一直比其他地方更加晦暗、仿佛在缓缓蠕动的不详天穹,似乎有什么东西,极其轻微地……
眨了一下眼。
清玄子的话音刚落,仿佛回应一般,西南方向的夜空,那道暗绿色的、令人心悸的光柱,毫无征兆地再次冲天而起,且亮度与规模远超以往任何一次!与此同时,领地所有监测“湮灭之环”能量的符文板,读数瞬间冲破极限,发出尖锐到撕裂耳膜的警报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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