备战进入最枯燥、最疲惫的中期。
倒计时跳到“20天”以后,最初的“疯魔”劲儿,像烧开的水一样,慢慢冷下来了。
不是不干了,是干麻了。
工坊里的炉火还烧着,但拉风箱的工匠手臂一起一落,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头人。训练场上的吼声还响着,可仔细听,那声音里没了最初的恐惧或狂热,只剩下一股子机械的、认命般的嘶哑。田里有人在收最后一茬能收的粮食,动作慢吞吞的。学堂里,老先生在教孩子们认最简单的防护符文,底下的娃娃们睁着懵懂的眼睛,有的在偷偷打哈欠。
一切都在动,可又好像一切都凝固了。
人们眼睛里最初那点东西——不管是怕得要死,还是豁出去的狠劲——都被日复一日的重复,磨成了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,和一种近乎麻木的“就这样吧”的平静。
就像一块烧红的铁,被反复捶打冷却,最后变成一块灰扑扑的、沉默的顽铁。
但清玄子知道,在这看似平静的冰面底下,有些东西没死。
它们只是换了种活法。
工坊区角落里,老周——就是之前那个鼓捣“兴奋符文”鼓捣得最起劲、后来被清玄子一句“此路不通”摁回去的工匠——正蹲在一堆半成品箭杆旁边。
他没在核心工位了,被调到了后勤,专门做最基础、最没技术含量的活:把一根根箭杆削直,打磨光滑。
旁边几个年轻工匠偶尔偷瞄他一眼,眼神有点复杂,想说啥又不敢说。
老周像是没看见。他手里握着一把刨刀,一下,一下,刮着箭杆上的毛刺。动作不快,但稳得出奇。每一根箭杆从他手里过一遍,都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,表面光滑得能反光。
他干一会儿,就停一下,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、沾满木屑的手看。眼神空空的,不知道在想啥。
一个半大小子学徒凑过来,递给他一碗稀糊糊似的午餐:“周叔,吃饭。”
老周“嗯”了一声,接过来,没立刻喝。他用手指头慢慢抹掉碗沿一点干了的糊痂,忽然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:“我以前……就觉得,啥最快就用啥。没时间了嘛。”
小学徒愣了一下,没接话。
老周盯着碗里浑浊的液体,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道长说得对……有些路,走上去,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他端起碗,一口气把糊糊灌下去,喉咙里发出“咕咚”一声响。然后抹抹嘴,又拿起刨刀,继续削那根箭杆。
“快有快的死法,”他低着头,像是在对箭杆说话,“慢……有慢的活法。”
箭杆在他手里,越来越直,越来越亮。
城墙根底下,一片被炮火燎得焦黑的断墙后面。
两个年轻的工坊学徒——脸上黑一道灰一道,看不清本来模样——正靠着墙根,就着天上那点惨淡的星光,啃手里硬邦邦的、能当砖头使的干粮。
一个稍微年长点的,啃了半天,腮帮子都酸了,才勉强撕下一小块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西南方向那块地方,总像是比其他地方更暗,沉甸甸地压着。
“狗剩,”他捅了捅旁边那个更年轻的,“你说……要是,咱真没了,以后人说起青云领,会不会给咱们也记上一笔?算不算……青史留名?”
叫狗剩的年轻学徒正跟手里的干粮较劲,闻言停住,也抬头看了看天,然后又低下头,狠狠咬了一口干粮——没咬动。他呸呸吐掉崩掉的牙碴子,用手背抹了抹嘴,脸上黑灰被抹开一道,露出底下一点年轻的皮肤。
“青史?”狗剩咧了咧嘴,那笑容在脏兮兮的脸上有点怪,“石先生不是说过么,那玩意都是后人编的。真的假的,谁知道。”
他掂了掂手里还剩大半块的“砖头”,又指了指不远处工坊里隐约透出的、符文板充能时特有的微光。
“但今晚我修好的那块符文板,是真的。”他伸出另一只手,摊开,掌心好几个被工具磨出来的水泡,有的破了,黏糊糊的,“手上这个泡,也是真的。”
年长那个学徒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,然后忽然笑了,也伸出自己同样满是伤痕和水泡的手。
两块“砖头”轻轻碰了一下,没声音。
两人都没再说话,继续靠着断墙,一口一口,啃着那能硌掉牙的干粮。星光落在他们年轻的、疲惫的、脏污的脸上,安静极了。
伤兵营旁边,一片稍微干净点的空地上,新补充进来的一批士兵正在做最后的基础训练。一个个紧张得嘴唇发白,手里的武器握得死紧,关节都泛白了。
一个断了左臂、脸上有道狰狞疤痕的老兵,靠在旁边的木箱上看着。他剩下的那只右手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空荡荡的左边袖管。
看了一会儿,他忽然撑着箱子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到一个新兵蛋子面前。
那新兵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长矛差点掉地上。
老兵没骂人。他用独臂在自己怀里摸索了半天,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东西。油布磨得发亮,边角都起了毛。
他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枚旧铜钱,也磨得锃亮,能照出人影。铜钱正面刻着俩字:“平安”。字迹有点模糊了,但还能认出来。
老兵用粗糙的手指摩挲了一下那两个字,然后拉过新兵僵硬的手,把铜钱拍在他手心里。
新兵愣住了,手心里那枚铜钱温温的,带着老兵的体温。
“我儿子……留下的。”老兵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他眼睛没看新兵,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城墙,“上次打傀儡侯爵,他没回来。”
新兵手一抖,铜钱差点滑落,被他死死攥住。
老兵这才转过头,看着新兵那张稚嫩又惊恐的脸:“你戴着。”
他顿了顿,独臂拍了拍新兵的肩膀,力道不大,却沉甸甸的。
“多杀几个。”老兵说,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,“替他,把那份……也赚回来。”
新兵看着老兵空荡荡的左袖,又看看手心里那枚温热的“平安”铜钱,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。他重重点头,攥着铜钱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,但不再抖了。
老兵咧了咧嘴,算是笑了一下,然后转过身,又一瘸一拐地走回木箱边,靠坐下来,闭上了眼睛。好像刚才那几句话,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。
苏晴负责组织妇孺进行防空掩蔽演练。
地下掩体里,光线昏暗,空气浑浊,弥漫着一股土腥味和淡淡的霉味。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搂着,睁着惊恐的大眼睛,看着大人们脸上同样紧张的神色。
一个年轻的母亲,怀里抱着个大概两三岁、已经睡着的孩子。她靠着冰冷的土墙,眼睛望着掩体入口那一点点漏进来的、惨白的天光,嘴唇微微动着。
起初没人注意。
渐渐地,离得近的几个老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