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宝彻底化为光粒消散的余韵,还在空气里颤抖着。
母亲的哀嚎从撕心裂肺,渐渐变成了无力的、拉风箱一样的呜咽,最后瘫在那里,像被抽掉了骨头,连哭的力气都没了。
苏晴搂紧了怀里的孩子,指甲掐进自己掌心。她不能哭,至少现在不能。可她胸口那块净化护符烫得吓人,绿光一明一暗,像她快跳不动的心。
铁莹站在不远处,拳头捏得咯吱响,指缝里渗出血,一滴一滴砸在焦黑的土里。她牙关咬得太紧,腮帮子鼓着,眼睛红得像是下一秒就要炸开。
但——
镜头没停在她们身上。
它像被风吹散的灰烬,或者说,像某个还睁着眼却已经快死掉的人涣散的目光,慢慢地、无力地滑开了。
滑过这片刚刚吞噬了一个孩子、击垮一个母亲的焦土,滑向更远、更沉默的地方。
工坊区边缘,被打翻的工具箱旁边。
周师傅——哦不,不是那个以身殉炉的周师傅,是另一个也姓周的老工匠,干了三十年木工活的那个——他坐在地上,背靠着半截塌掉的砖墙。
他手里还攥着一把拧了一半螺丝的扳手,指关节白得吓人。
他就那么坐着,头仰着,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上那片被圣光映得发白、却还在缓缓涌出更多光翼的裂缝。嘴唇翕动了几下,想说什么,喉咙里却只发出“嗬…嗬…”的气音。
浑浊的眼泪顺着他脸上那些被炉火熏黑、被岁月犁出来的沟壑,毫无征兆地淌下来。不是嚎啕,就是静静地流,流到下巴,滴在手里那把冰凉的扳手上。
扳手沾了泪,泛着一点湿痕。
旁边有个年轻工匠想扶他,手伸到一半,又缩回去了。扶起来干嘛呢?能去哪儿?
老头没看任何人,就看着天。看了很久,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,对着那片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、神圣又恐怖的天,哑着嗓子挤出一句:
“我小孙子……今年刚会叫爷爷……”
没人接话。
风卷着灰,刮过去。
更远一点的断墙后面,阴影勉强能藏住两个人。
是兵营里的一对。男孩是个补充进来的新兵,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。女孩是医护队的,手臂上缠着“救”字袖标,现在沾满了灰和不知道谁的血。
两人紧紧抱着,女孩整张脸都埋在男孩胸口,肩膀抖得厉害。男孩闭着眼,死死抱着她,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,像是想用自己这单薄的身板,给她隔开外面那个正在崩坏的世界。
他嘴唇也在抖,小声地、反复地念,不知道是念给女孩听,还是念给自己听:“没事…没事…我在…我在……”
女孩没抬头,闷在他怀里,带着哭腔挤出一句:“我怕……”
“不怕。”男孩说,声音也在抖,“不怕。”
两人就这么抱着,在墙根阴影里,像两株被暴风雨打折了却还勉强靠在一起的草。
城墙根下,一个断了左腿的士兵靠着墙坐着。绷带从大腿根缠下来,早就被血浸透又干涸,硬邦邦地贴在皮肉上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是有点木。
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,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、但边角已经磨得起毛的粗纸。他小心地、慢慢地展开。纸上用炭笔歪歪扭扭画着三个人——一个咧嘴笑的男人,一个扎着辫子的女人,中间是个被女人抱着的、只画了个圆圈当脸的娃娃。
一家三口。画得真丑。
士兵盯着画看了很久,喉咙滚动了一下。然后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、但也满是老茧和伤口的手,开始撕。
动作很慢,很用力,但手抖得厉害。纸被撕得歪歪扭扭,第一下只扯开个小口子。他停了一下,吸了口气,继续撕。好像要把这张画从世界上彻底抹掉,好像这样就能让画里的人,离这场噩梦远一点。
撕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