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女人看着眼熟，好像是东街裁缝铺的媳妇，姓刘，还是姓王？苏晴脑子里乱糟糟的，只记得她男人是个沉默的工匠，上次修缮城墙时还来领过伤药。此刻那女人整张脸都扭曲了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，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，她胳膊勒得死紧，手背上的血管绷得像要炸开。
“宝儿！小宝！看着娘！别走！娘在这儿！”她声音劈了，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子似的。
可她怀里的男孩，那个叫小宝的孩子，听不见了。
孩子的身体像浸了水的宣纸，边缘晕开，透出底下金色的光。不是皮肤下浮现符文，是整个人从里到外在发光，温和又残忍的光。他小脸仰着，眼睛望着天，空空的，嘴巴微微张着。女人的手臂明明还环着他，可他的小身子就那么一点一点，从那个拼命想留住他的怀抱里，“流”了出来。
脚丫子沾了地，光着的，脏兮兮的。孩子晃了一下，站稳了。动作很慢，很轻，像片羽毛。
他转了一下头。
目光扫过四周，扫过他娘那张彻底崩溃的脸，停了一下。
嘴唇动了动。
没声音。但苏晴看清了那个口型。就一个字。
“……娘。”
女人的哭喊戛然而止。她伸着手，停在半空，眼睛瞪得几乎裂开，看着儿子脸上最后那一点点属于“人”的反应。
然后，孩子化了。
从脚开始，往上，一寸一寸，分解成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。光点很轻，飘起来，在空中划出淡淡的、转瞬即逝的金线。腿，身子，胳膊，最后是那张还带着茫然的小脸。
几秒钟。也许更短。
原地只剩下一点尚未散尽的金色余晖，还有女人伸向空无的、颤抖的手。
她看着自己空了的怀抱，又抬头看看天，喉咙里发出“嗬……嗬……”的抽气声，像是喘不上来。
紧接着。
“啊————————！！！！！”
那声音没法形容。不是哭，不是叫，是把灵魂撕开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碾碎后才能发出的声音。她猛地向前扑，双手疯狂地抓挠面前的空气，指甲刮在碎石上，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刺啦”声，立刻见了红，可她好像感觉不到疼，只是抓，拼命地抓，仿佛想把那些消散的光粒从虚无里抠回来。
周围还清醒的人，全都僵住了。
一个蹲在墙根的老头，手里捏着的半块硬饼掉在地上，他也没去捡，只是佝偻着背，肩膀一耸一耸。旁边一个年轻士兵猛地扭开头，死死咬住自己的拳头，血从指缝渗出来。
空气里那股甜腥味，浓得让人想吐。
苏晴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，攥得她眼前发黑，一阵阵恶心往上涌。怀里抱着的陌生孩子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，小脑袋拼命往她怀里钻，细细的呜咽声闷在布料里。
不能倒。
她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，尖锐的痛感和铁锈味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。胸口那木头护符烫得吓人，贴着皮肤的地方一片灼热，那热度甚至压过了周围的冰冷。
她不再去看那个彻底疯魔、在地上翻滚哀嚎的母亲，用力闭了下眼，再睁开时，里面那点水光被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她低下头，把怀里陌生的孩子搂得更紧，手臂稳稳地环住他瘦小的肩膀，掌心贴着他冰凉的后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