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头,翻开本子,看着那二十三个名字。
赵老四、陈小树、王铁柱、周水生……
她手指摩挲过纸面,炭笔字迹有些已经晕开了,沾了她一手黑。
“铁姐。”
医护官走过来,手里端着药盘。她看着铁莹,欲言又止。
“说。”铁莹没抬头。
“赵老四的伤……”医护官声音很低,“他活不过三天。肚子里感染了,高烧,我是用草药硬压着。他其实……早就该不行了。”
铁莹沉默。
“小陈的腿,”医护官继续说,“不是普通骨折。骨头被圣光灼过,长不好的。就算活下来,也一辈子站不起来。”
“王匠的眼睛,左眼彻底瞎了,右眼视力也在退化。”
“周水生的断臂,伤口感染,昨晚开始发烧。”
她一个一个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砸在铁莹心上。
“他们就算不去敢死队,”医护官最后说,“也活不了多久。”
铁莹合上本子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医护官看着她,看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,转身走了。
铁莹把本子塞回怀里,转身往指挥部走。
路过一处半塌的工坊时,她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。是个年轻姑娘,躲在废墟后面哭,声音很小,但停不下来。
铁莹停住脚步,听了几秒。
然后她继续走。
黄昏时分,那二十三个人又陆续回到东边墙角。
没人说话,只是站着。有人怀里揣着什么,鼓鼓囊囊的;有人眼睛红肿,像刚哭过;有人表情平静,像只是来集合点名。
铁莹准时出现。
她看着这些人,数了一遍——二十三个,一个不少。
“武器和训练场地准备好了。”她说,“跟我来。”
她转身带路,二十三个人沉默地跟上。
穿过废墟,绕过还在冒烟的炮塔残骸,来到一处相对完好的仓库。仓库门开着,里面点着几盏油灯,光线昏暗。
石磊和苏晴已经在里面了。
仓库中央的长桌上,整齐摆放着几十支特制的箭头和短刃。箭头是黑的,刃口涂抹着暗紫色的粘稠液体,在油灯光下泛着不祥的光。
空气里有股怪味——甜腥,又带点腐烂的味道,闻久了头晕。
“这就是‘逆圣光’毒素,”石磊指着那些武器,声音干涩,“高度浓缩的魂凋提取物。涂抹时务必戴三层手套,有任何皮肤接触立即用苏晴准备的净化药水冲洗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挥发气体也有低度精神毒性,训练时间不能超过半个时辰。”
没人说话。
二十三个人看着那些武器,眼神复杂。
怕吗?肯定怕。
但更深的是一种……麻木。像已经死了,只是身体还在动。
铁莹走到桌边,拿起一把涂抹了毒素的短刃。刃口很锋利,但那股暗紫色的粘稠液体让她想起伤口化脓的脓血。
“今晚,”她说,“练怎么握,怎么捅,怎么拔。练到不会伤到自己人,不会在半路上把自己毒死为止。”
她把短刃放回去,看向这些人。
“有问题吗?”
赵老四第一个开口:“铁姐,这玩意儿……捅进去以后,鸟人多久会死?”
“看捅哪儿。”石磊接话,“如果是能量核心,瞬间。如果是肢体,毒素会顺着能量回路扩散,大约十息内失去行动能力。”
“十息……”赵老四喃喃,“够我再捅第二个了。”
他这话说得很平静,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。
小陈小声问:“那……如果我们没捅准,只是擦伤呢?”
“毒素会慢慢侵蚀,”石磊说,“但效果差很多。可能二三十息,足够它拉警报或者反杀你。”
小陈不说话了,盯着那些箭头,眼神发直。
王匠走到桌边,拿起一支箭,凑到油灯下仔细看箭头上的符文。
“这涂抹不均匀。”他指着一处,“这里太厚,这里太薄。会影响释放。”
石磊愣了一下,凑过去看:“你看得出来?”
“我是工匠。”王匠说,“给我点时间,我能调整。”
铁莹点头:“行。王匠负责检查调整所有武器。”
阿水也走过来,用剩下的右手拿起一把短刃,掂了掂重量,又做了几个突刺的动作。
“重心偏前,”他说,“捅的时候容易扎深,但拔出来费劲。最好改一下配重。”
石磊赶紧记下来。
其他人也陆续围过来,有的问防护怎么做,有的问攻击角度,有的问如果武器掉了怎么办。
没人问“能不能不去”,没人问“活下来的几率有多大”。
就像在讨论明天怎么修房子、怎么种地。
铁莹站在旁边看着,胸口像堵了块石头。
她想起清玄子昏迷前说的——“死道友不死贫道”。
那混蛋嘴上这么说,真到事上,比谁都护短。
现在她得亲手把这些“道友”送出去。
“铁姐。”
有人叫她。是队伍里最年轻的一个小子,看着不到二十,脸上还有雀斑。
“嗯?”
“我……”小子挠挠头,“我写遗书了。但字太丑,你能不能……帮我看看?”
铁莹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,然后伸手:“拿来。”
小子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,递给她。
铁莹展开,借着油灯光看。
字确实丑,歪歪扭扭,还有错别字。内容很简单——“爹,娘,儿子不孝,先走了。妹妹还小,你们照顾好她。家里的地,别荒了。”
就这些。
铁莹看完,折好,还给他。
“写得挺好。”她说。
小子咧嘴笑了,笑得有点傻。
铁莹转身,走到仓库门口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夕阳把敢死队员们沉默的身影拉得很长,影子投在焦黑的土地上,与废墟的阴影融为一体,仿佛他们早已成为这片死亡之地的一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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