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控制室那扇窗内,石磊的手指终于落了下去。
没有声音。
没有光。
只有大地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、像被压抑了太久的闷响。
阿七没听见。
他靠在炮塔基座下,把工具箱抱在怀里,闭着眼。
但他感觉到了。
那声闷响顺着地面传过来,穿过他的脊背、肩胛骨、后脑勺——像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下钟。
他睁开眼。
地平线尽头,第一座炮塔的符文脉络,如熔岩般缓缓亮起。
“……操。”他轻声说。
声音很小,像怕惊醒了什么。
然后他又闭上眼。
两个时辰前。
阿七刚睡着。
不是那种踏实的睡,是和衣蜷在工具房角落、腿伸不直、脖子窝成九十度、半梦半醒间还在惦记白天那批符石有没有受潮的那种睡。
师父一脚踹开门。
“起来!”
阿七整个人从架子上弹起来,脑袋撞在横梁上,眼前黑了有三息。
等他看清时,师父已经把工具箱塞进他怀里——是他师父年轻时用的那个,枣木的,箱盖上磕出三道白印,比他年纪都大。
“石总工那边缺人手,”师父说话时没看他,低头翻找着什么,“去,递工具。”
阿七愣了。
石总工。
石磊。
整个青云领最沉默、最严厉、最不容出错的人。
去年他亲眼看见石磊把一个递错符文的学徒骂哭——不是吼,是摘下眼镜,慢慢擦,然后说:“这个错,明天会死三个人。”
那个学徒后来调去后勤喂马了。
阿七咽了口唾沫。
“师、师父,我……”
“快去!”
师父把一袋符文塞进他另一只手,终于抬头看他。
灯下,老人那张脸三天没刮胡子,花白的胡茬像霜打的枯草。
“别给你师父丢人。”他说。
阿七张了张嘴。
想说什么来着。
算了。
他抱着工具箱,转身冲进夜色。
第一座炮塔。
阿七跟在石磊身后三步的位置,大气不敢喘。
石磊没看他。
石磊甚至没跟任何人说话。
他只是走到控制面板前,蹲下,从腰包里掏出那套阿七从没见过的校准法器——暗金色,表面有细密的、像血管一样的符文纹路,在符灯下泛着冷光。
“十二号。”
声音很平,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阿七脑子空白了半息。
十二号?
他低头,工具箱里码着十七件法器,每件都长差不多。
他手开始抖。
师父没教过他辨认这些。
师父只教过他基础的符文刻法,说“先把字写端正,再学写诗”。
他手指划过第一排——
不对。
第二排——
第三个,圆头的。
第四个,方头的。
第五个……
石磊没有回头。
也没有催。
他只是把手伸在半空,像一棵树等着鸟落下来。
阿七心一横。
他摸到第六个,握柄有螺旋纹的那个。
递过去。
手心里全是汗。
法器从他掌心滑出去——
那瞬间像被谁按了慢放键。
暗金色的法器在空中翻转,符灯在它表面折射出一道弧光,圆润的,像一滴还没来得及落地的眼泪。
阿七的心脏跟着一起坠落。
他完了。
他要去喂马了。
然后石磊的左手,像长了眼睛一样,从肩后伸过来——
稳稳接住。
法器在他掌心停了半息,然后被收进操作槽。
“十二号。”石磊说,还是那个平得吓人的语调。
他开始校准。
阿七还保持着递工具的姿势,手悬在半空。
他的心跳从180降到60,又飙回120。
他把那只手收回来,偷偷攥成拳头,压在工具箱边缘。
还在抖。
石磊没回头。
“手稳点。”
他顿了顿,把法器旋进第三道锁扣。
“这东西砸坏的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”
阿七拼命点头。
点完才想起来石磊看不见他。
“……是。”他说。
声音小得像蚊子哼。
他低头看自己另一只手——没递工具那只。
还在抖。
他把那只手也压在工具箱上。
压了三息。
不抖了。
应该是。
后半夜。
阿七已经不数自己递了多少件法器了。
他的脑子从“石总工好可怕”变成“石总工也是人,也要上厕所吧”——然后发现石磊没上过厕所。
四个时辰。
水都没喝一口。
阿七偷偷观察那张侧脸。
符灯的光把石磊的半边脸切成两半,一半亮,一半暗。亮的那半,他看见对方的眼角有细密的纹路,不是皱纹,是长期熬夜后皮肤缺水的干纹。
他忽然想,石总工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?
然后他想起,昨天白天,石磊还在七号炮塔那边测应力值。
前天,在实验室通宵调试能量回路。
大前天……
算了,数不过来。
阿七收回视线。
他把工具箱合上,抱在怀里。
箱子还是温热的——被他的体温捂的。
中央主炮塔。
阿七第一次来这座塔。
平时他不够资格。
塔里的控制面板比他脸还干净,每一道符文都刻得像印刷体,边角没有一丝毛刺。
石磊站在面板前,没动。
很久没动。
阿七不敢问。
他只能抱着工具箱,缩在角落里,像一株怕光的蘑菇。
然后他看见石磊从怀里取出一枚符文钥。
不是塔的启动钥。
是另一枚——比常规的小一圈,钥身是深灰色的,像混了骨灰的陶土。
阿七眯起眼。
借着符光,他看见钥身上刻着名字。
七个。
笔画有深有浅,不是机器压的,是拿刻刀一笔一划凿出来的。
刘大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