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陈耀拖着那头巨大野猪的尸体回到陈家沟,他“猎户”的身份便彻底坐实了。
村里的风言风语,从最初的惊骇,逐渐转变为一种近乎敬畏的默认。
陈耀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编造在山里捡到物资的谎言。他每一次进山,哪怕只是短暂的几个时辰,归来时肩上总会搭着几只野鸡,或是手里提着肥硕的兔子。
偶尔,他还会带回一张完整的狐皮或者狼皮。
这些东西,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无异于金银。
陈家的日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火起来。曾经只能喝稀粥的饭桌上,渐渐有了白面馍,甚至隔三差五就能闻到肉香。全家人的气色都好了起来,连带着腰杆都挺直了几分。这种体面,甚至超过了村里一些根基深厚的中等人家。
这天,秋高气爽,天色湛蓝如洗。
陈耀从山里回来,手里提着两只被处理干净的野兔,肥得流油。
夜幕降临,陈家的小院里亮起了温暖的油灯。
一家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。
桌上摆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炖兔肉,肉香霸道地占据了整个院子。旁边还有一篮子白面馍,雪白松软,散发着麦子的甜香。
“耀儿,快吃,多吃点!”
母亲张氏夹起一块最大的兔腿,放进陈耀碗里,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。
“爹也吃。”
陈耀又把肉夹给了父亲。
父亲陈建国咧嘴笑着,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,但眼神里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满足与骄傲。他大口嚼着兔肉,又拿起一个白面馍,吃得满嘴是油。
欢声笑语在小院里回荡,驱散了这片土地上空常年萦绕的贫穷与压抑。
然而,就在这股热闹温馨的氛围中,一丝不协调的异样悄然浮现。
陈耀的姐姐,十七岁的陈秀,一直沉默地坐着,小口扒拉着碗里的白面馍,却迟迟没有去碰那盆香气四溢的兔肉。
突然,她的脸色变了,浮上一层不正常的苍白。
“秀儿,怎么了?这肉炖得不好吃吗?”
母亲张氏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女儿的异样,关切地问。
陈秀下意识地摇了摇头。
但就在她开口的瞬间,锅里炖兔肉那股浓郁的腥膻混合着香料的味道,仿佛一只无形的手,猛地攥住了她的胃。
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直冲喉咙。
“哎呀!”
她惊呼一声,猛地推开椅子站起身,捂着嘴冲到院子角落的菜地边。
“呕——”
一阵剧烈的干呕声传来,撕心裂肺,却什么都吐不出来。
“哎哟,我的儿,这是咋了!”
张氏大惊失色,以为女儿吃坏了肚子,赶紧跑过去,又是拍背又是端水。
“秀儿,你慢点儿,是不是这兔肉太油了?看你这难受的。”
陈耀的动作,停在了夹菜的半空中。
那双曾俯瞰过无数历史卷宗、推演过无数次危机局势的眼睛,此刻清明得有些骇人。
反胃。
干呕。
对腥味异常敏感。
这些症状组合在一起,对于一个拥有着现代医学常识的灵魂而言,指向一个再明确不过的答案。
怀孕的初期反应。
“咯噔。”
陈耀的心脏抽紧了一下。
一股冰冷的危机感,顺着脊椎急速攀升,瞬间冲散了方才所有的温馨与暖意。
1945年。
战火未熄,礼教森严的北方农村。
未婚先孕。
这四个字,不是晴天霹雳,而是足以将一个女孩、一个家庭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索命判官。
它能毁掉一个女人一生的名节,更可能直接引发无法挽回的家庭悲剧。
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,那张稚嫩的脸上,表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娘,您别急,让我来。”
他走到姐姐身边,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。
他知道,这件事绝对不能在此刻声张,否则母亲的惊慌失措会立刻引来左邻右舍的窥探。
陈耀半蹲下身子,做出一个孩童模仿长辈的天真模样。
“我跟王瘸子爷爷学过几招摸脉的小把戏,能看人是不是吃坏了肚子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伸出手,搭在了陈秀那细瘦、微微颤抖的手腕上。
冰凉的皮肤触感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