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抹极淡的红色,悄然爬上了她白皙的耳根。
“这是我们孔家祖传的孤本,宋代的《洗冤集录》。”
她微微垂下眼帘,声音更低了一些。
“我想,这比我父亲手中的任何一张古画,都要更有价值。”
陈耀的目光落在那卷轴上。
《洗冤集录》。
南宋法医学家宋慈所著,世界上最早的法医学专著。
这份礼物的分量,已经远远超出了“感谢”的范畴。
这代表着孔家,这位在北平城杏林界德高望重的孔圣手,以及他那位被誉为“第一才女”的女儿,将他视作了可以托付身家性命的恩人、可以分享家族最珍贵传承的自己人。
他没有推辞,郑重地伸出双手,接过了这份沉甸甸的谢礼。
入手温润,丝绸的触感下,是卷轴坚实厚重的质感。
“孔小姐客气了。”
他收下卷轴,也收下了这份彻底的信任与感激。
从医馆出来,北平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,让陈耀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。
他心里正回味着这份来自宋代法医学鼻祖的文化收获,还没走几步,两道身影就从街角的阴影里闪了出来,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。
是马瘸子和崔爷。
只几天不见,两人仿佛脱胎换骨。
往日那种混迹底层、得过且过的颓废与萎靡一扫而空。他们穿着干净的短衫,精神抖擞,眼神里闪烁着一种饿狼发现猎物般的精光。
他们彻底进入了“白手套”的角色。
利用陈耀提供的、源源不断的粮食,在这座被围困的孤城里,在那个隐秘而疯狂的物资黑市上,掀起了巨大的波澜。
“陈爷!”
两人一见陈耀,满脸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,腰也下意识地弯了下去,姿态恭敬到了极点。
“您瞧瞧这个!”
崔爷压抑着兴奋,献宝似的对身后一挥手。
几个精壮的伙计立刻从旁边的板车上,吭哧吭哧地搬下来整整三大口樟木箱子。
箱子很沉,落地时发出“咚”的闷响。
“陈爷,围城这几天,我们兄弟俩跑断了腿!”马瘸子凑上前来,声音压得极低,但语速飞快,“城里那些前朝的王爷、贝勒,还有那些富商,彻底扛不住了!家里的粮食见了底,外面的粮价一天一个价!为了几口吃的,恨不能把祖宗牌位都给当了!”
他的脸上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,那是极致兴奋的表现。
“您给的粮食,就是这城里最硬的通货!这些,都是换来的!”
陈耀示意他们打开。
“吱嘎——”
随着刺耳的开箱声,三口大箱的盖子被一一掀开。
陈耀的目光扫了过去。
【大师级古玩鉴赏】技能发动。
他的大脑在瞬间变成了一台超高精度的分析仪,视野中的一切物品,其年代、材质、工艺、价值……所有信息都化作数据流,一闪而过。
第一箱,是历代官窑瓷器。青花、粉彩、斗彩,品相都还不错,有几件甚至是难得的精品。
第二箱,是明清两代的字画。唐伯虎、文征明、八大山人……有几幅是真迹,但大多是二流作品或是高仿,价值有限。
他的目光平静地从前两个箱子移开,落向了第三口箱子。
然后,他的呼吸,猛地一滞。
箱子里乱七八糟地塞着一些杂项,有铜器、有玉佩,还有些看不出名堂的摆件。
而在箱子的最底层,被几块肮脏油腻的破布随意垫着,一尊小型的石刻造像,正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那尊造像大约半米高,通体由青石雕刻而成,上面还沾着些许干涸的泥土。
可即便是被如此粗暴地对待,也无法掩盖它本身所散发出的那种跨越了千年的、沉静而恢弘的气韵。
“这是什么?”
陈耀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,他伸出手指,指向了那尊石像。
马瘸子和崔爷一愣,他们收东西的时候只图个量大,根本没仔细看这箱底的玩意儿。
马瘸子连忙凑过去,扒开那些破布,将石像小心地捧了出来。他对着晨光仔细端详了片刻,脸上的表情从疑惑,到震惊,再到狂喜。
他的声音因为激动,都开始变调了。
“陈爷!这……这……这像是北魏时期的石刻!我的天,您看这线条,这开脸……保存得太好了!一点大的破损都没有!”
他双手都在哆嗦,捧着那石像,仿佛捧着一座金山。
“这种体量的北魏造像,在市面上,十年都难见一尊啊!”
陈耀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,已经完全被那尊石像所吸引。
那是一尊菩萨造像。
佛像面容秀骨清像,长颈削肩,神情于宁静中透露着一丝淡淡的笑意,正是典型的北魏“秀骨清像”风格。
它身上的袈裟线条流畅,衣纹层叠,即使历经千年风霜,那份雕刻者的虔诚与神韵,依旧清晰可辨。
在清晨的微光下,那尊石刻菩萨仿佛活了过来。
陈耀的心中,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强烈震撼。
他用现代社会最不值钱的粮食,在这座混乱的围城里,换来的,是一件穿越了一千五百年时光的无价之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