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雨，总是缠缠绵绵的，像扯不断的丝絮，飘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巷陌里。
梁之舟坐在窗边的竹椅上，手里捧着一卷线装书，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，而是越过窗棂，望着外面被雨雾晕染得朦胧的景致。巷口的老槐树，新叶被雨水洗得发亮，绿得晃眼，树底下摆着的几盆兰草，叶片上凝着水珠，垂落下来，在地面晕开小小的湿痕。
他的茶寮开在这条巷子里有些年头了，没有响亮的名号，只挂着一块木匾，上面用隶书写着“舟记茶寮”四个字，是他自己提笔写的，字迹清隽，像他的人一样，带着几分温和的疏离。茶寮不大，只摆得下四五张木桌，墙角架着一个古朴的茶炉，炉上煨着一壶老白茶，水汽袅袅，氤氲出淡淡的茶香，混着雨丝的湿润气息，在空气里漫开。
平日里，这个时辰的茶寮该是有些客人的，或是附近书院里的学子，或是闲来无事的老者，来此讨一杯热茶，闲话几句家常。可今日雨下得密，巷子里的行人寥寥无几，茶寮里更是清静，只有沸水滚过壶底的细微声响，伴着窗外的雨声，织成一曲缓慢的调子。
梁之舟放下手里的书，起身走到茶炉边，提起铜壶，往一个白瓷盖碗里注了热水。茶叶在沸水里舒展，渐渐浮起，茶香愈发浓郁了。他正要将盖碗递给自己，耳边却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，伴着雨靴踩过水洼的咯吱声，停在了茶寮的门口。
“请问，这里可以避雨吗？”
声音清冽，像山涧的泉水，叮咚作响，打破了茶寮里的宁静。梁之舟抬眼望去，便看见了站在檐下的韩霜雪。
她撑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，伞檐微微倾斜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，和一双落着雨丝的眼眸。身上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，衣角被雨水打湿了些许，贴在纤细的身上，更显得她身形单薄，像一株被雨打湿的玉兰，带着几分楚楚的意味，却又透着一股清傲的劲儿。
梁之舟微微颔首，声音温和：“请进吧，外面雨大。”
韩霜雪道了声谢，收了油纸伞，抖落伞面上的水珠，缓步走了进来。她的头发上沾了些细密的雨珠，睫毛上也凝着水汽，一双眼睛望过来的时候，像盛着一汪秋水，带着几分茫然，几分疲惫，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。
梁之舟指了指靠近茶炉的一张木桌：“坐那里吧，离炉子近，暖和些。”
韩霜雪依言坐下，将伞靠在桌边，拢了拢微湿的衣角，目光落在桌上的茶具上，又很快移开，望向窗外的雨景，眼神有些飘忽。
梁之舟将那杯刚泡好的白茶推到她面前，白瓷的盖碗，衬着碧绿的茶汤，看着就让人心里生出几分暖意。“尝尝吧，老白茶，驱寒的。”
韩霜雪抬眸看了他一眼，轻声道：“谢谢。”她伸出手，握住盖碗的杯柄，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，一丝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，驱散了些许寒意。她掀开碗盖，凑到唇边，轻轻啜了一口，茶汤温润，带着淡淡的药香和枣香，滑入喉咙，暖意瞬间涌遍全身。
她微微眯起眼睛，脸上露出一丝放松的神情。
梁之舟看着她的模样，没再多说什么，只是转身又往炉上添了些炭火，让那壶茶煨得更暖些。他重新坐回窗边的竹椅，拿起那卷书，却没有再看，只是听着雨声，听着她偶尔啜茶的细微声响，心里竟莫名的平静。
韩霜雪喝完一杯茶，感觉身上的寒意散了大半，她放下盖碗，目光落在茶寮的陈设上。茶寮的布置很简单，原木的桌椅，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，画的都是山水茶事，笔墨清逸。墙角的书架上，摆着不少书，大多是关于茶经茶道的，还有一些诗词文集。
她的目光在书架上流连了片刻，最终落在一本《茶疏》上。
梁之舟注意到她的视线，开口道：“喜欢看书？”
韩霜雪回过神，点了点头：“嗯，随便看看。”她顿了顿，又道，“你这里的书，大多是关于茶的。”
“我喜欢喝茶，也喜欢读些和茶有关的书。”梁之舟笑了笑，“茶能静心，书能养心，于我而言，都是寻常日子里的消遣。”
“寻常日子里的消遣，也是一种难得的惬意。”韩霜雪轻声道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。
梁之舟看了她一眼，见她眉宇间带着淡淡的愁绪，便没有多问，只是道：“雨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，不如再喝杯茶，等雨小些再走？”
韩霜雪没有拒绝，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梁之舟起身，又为她泡了一杯茶，这次是龙井，明前的新茶，茶汤清澈，带着清新的豆香。他将茶杯递给她，自己也斟了一杯，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，慢慢啜饮。
两人相对而坐，一时无言，只有雨声和茶香相伴，却并不觉得尴尬。
过了半晌，韩霜雪忽然开口，打破了沉默：“这条巷子，很安静。”
“嗯，是个适合喝茶的地方。”梁之舟道，“远离闹市，没有那么多喧嚣。”
“我很喜欢这样的地方。”韩霜雪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，“以前，我外婆家也有这样一条巷子，巷口也有一棵老槐树，夏天的时候，我总喜欢坐在槐树下看书，听蝉鸣。”
她说起这话的时候，眼神变得柔和起来，嘴角也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，像是想起了很美好的往事。
梁之舟静静听着，没有打断她。
“后来，外婆走了，那条巷子也拆迁了，再也找不到了。”韩霜雪的声音低了下去，眼神里的笑意渐渐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怅然，“有时候，我总觉得，那些美好的日子，就像一场梦，醒了，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梁之舟看着她眼底的落寞，心里微微一动。他想起自己的过往，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记忆，像尘封的茶，偶尔掀开，也会溢出些许苦涩的滋味。
“有些东西，就算不在了，也会留在心里。”梁之舟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，“就像茶，就算喝完了，茶香也会留在杯盏里，留在记忆里。”
韩霜雪抬眸看他，四目相对，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几分理解，几分温和，还有几分和自己相似的疏离。那一刻，她心里的那道防线，似乎松动了些许。
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