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角的风裹着细碎的凉意,卷过青石板铺就的巷口,将那家旧茶铺的布幌吹得轻轻晃。布幌上绣着的“舟记茶肆”四个字,被雨水浸得有些发暗,却依旧透着一股子熨帖的温软,像梁之舟泡的茶,不烈不燥,刚好漫过人心尖上的那点空缺。
梁之舟正坐在柜台后的竹椅上,慢条斯理地翻着一本线装的茶经。阳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棂,筛下斑驳的影,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,指尖沾着一点淡淡的茶渍,是方才给客人沏茶时不小心蹭上的。他垂着眼,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整个人都融进了这满室的茶烟里,安静得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水墨画。
茶肆里的客人不多,三三两两散坐着,低声说着闲话。临窗的位置坐着一对年轻的情侣,女孩正托着腮,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,男孩则小心翼翼地把剥好的橘子瓣递到她嘴边。角落里的老伯伯,戴着老花镜,捧着一杯温热的普洱,慢悠悠地啜着,时不时还会哼几句不成调的戏曲。
这样的光景,是舟记茶肆里最寻常的模样,从春到夏,从秋到冬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梁之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节奏,习惯了茶烟缭绕的气息,习惯了客人们的谈笑风生,也习惯了这份独属于他的,不被打扰的宁静。
直到那道清瘦的身影,撑着一把素色的伞,出现在茶肆的门口。
雨丝还在飘着,细细密密,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。韩霜雪收了伞,抖落了伞面上的水珠,水珠溅落在青石板上,晕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。她抬起头,目光落在布幌上的那四个字上,微微愣了愣,似乎是在确认什么。
梁之舟的目光,恰好在这时,与她撞了个正着。
他的心头,莫名地轻轻一跳。
这不是韩霜雪第一次来舟记茶肆。前几日,她也曾来过一次,只是那天的雨下得比今日更急,她匆匆进来避雨,点了一杯碧螺春,临窗坐着,安静地看了半晌的雨,临走时,还不小心把随身携带的一本诗集落在了座位上。
那本诗集,梁之舟替她收着,放在柜台的抽屉里,想着等她下次来的时候,再还给她。
他放下手中的茶经,站起身,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:“外面雨大,进来歇歇吧。”
韩霜雪回过神,对着他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她收了伞,缓步走了进来,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凉意,像是刚从一片结着薄霜的梅林里走来。她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素色的风衣,领口处别着一枚小巧的银质胸针,衬得她整个人,愈发清冽如寒玉。
“掌柜的,一杯碧螺春。”她的声音,也像她的人一样,清清淡淡的,带着一点微凉的质感,却又格外好听,像是山涧里流淌的清泉,叮咚作响。
“好。”梁之舟应了一声,转身走向茶台。
他取了茶叶,置了茶具,动作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。沸水注入茶壶的瞬间,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,也氤氲了满室的茶香。那茶香,清鲜甘醇,混着窗外的雨意,竟生出一种别样的韵味来。
韩霜雪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,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帘上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她的侧脸线条很柔和,鼻梁高挺,唇瓣的颜色很浅,长长的睫毛垂着,像两只安静栖息的蝶。
梁之舟沏好了茶,端着茶杯走过去,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上。青瓷的茶杯,盛着碧绿的茶汤,茶汤里浮着几片茶叶,悠悠地转着圈。
“你的诗集。”他想起了那件事,转身去柜台取了那本诗集,递给她。
韩霜雪看到那本诗集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,那笑意,像是冰雪初融的春光,瞬间点亮了她清寒的眉眼。“多谢你,我还以为弄丢了。”
“举手之劳。”梁之舟笑了笑,没有多言。
他没有问她的名字,也没有问她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。在他看来,每一个走进舟记茶肆的客人,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,不必深究,不必探寻,只需在这一方小小的茶肆里,共享一段温软的时光,便已足够。
韩霜雪接过诗集,轻轻摩挲着封面,封面上印着几个娟秀的小字:“霜雪集”。她翻开诗集,里面是她手写的诗句,字迹清隽,和她的人一样,带着一股子清冷的诗意。
“掌柜的,你也喜欢喝茶吗?”韩霜雪忽然抬起头,看向梁之舟,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。
梁之舟愣了愣,随即点头:“嗯,喜欢。”
“我也喜欢。”韩霜雪浅浅一笑,端起桌上的茶杯,轻轻啜了一口,碧螺春的清鲜在舌尖弥漫开来,暖意顺着喉咙,一点点漫进心底,“你的茶,泡得很好。”
“多谢。”梁之舟的心头,又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。
他很少和客人这样闲聊,许是因为她身上的那股清寒的气质,许是因为她眼底的那抹干净的光,竟让他生出了几分想要亲近的念头。
“我很喜欢这里。”韩霜雪放下茶杯,目光扫过茶肆里的一切,目光里带着一丝眷恋,“这里很安静,很舒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