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是入夜后悄悄织起来的，缠缠绵绵地笼着巷口那家旧茶铺的青瓦檐。檐角的铜铃被风拂着，坠下细碎的叮当声，混着雨打芭蕉的轻响，落在梁之舟的茶炉边。
他正坐在铺子里靠窗的老木桌旁，手里捏着一把白瓷茶勺，慢条斯理地往紫砂壶里拨着茶叶。茶叶是去年收的龙井，叶片蜷曲着，带着淡淡的草木香，落入壶底时，惊不起半分波澜。铺子后头的竹帘半垂着，隐约能看见里头堆着的竹篓和木柜，柜上摆着几只粗陶罐子，罐口蒙着的棉纸已经泛黄，是存了好些年的陈茶。
门帘被风掀起一角，带着湿冷的雨气钻进来，梁之舟抬眼时，正看见韩霜雪立在门口。她没打伞，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雨珠，鬓边的碎发被濡湿了，贴在白皙的颊边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寒的眸子，此刻映着门外的雨帘，像是盛了一汪浅浅的秋水。
“进来吧。”梁之舟放下茶勺，起身从墙角拿过一条干毛巾，递到她手边，“雨下得密了，再站会儿，该着凉了。”
韩霜雪接过毛巾，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指腹，他的指尖带着茶炉的温度，暖得她微微一怔。她拢了拢身上的素色风衣，走到桌边坐下，将毛巾搭在膝头，目光落在他面前的紫砂壶上，轻声道：“这个时辰还没打烊。”
“等一个避雨的人。”梁之舟笑了笑，重新拿起茶勺，往壶里注了热水。沸水撞在茶叶上，腾起袅袅的白雾，茶香瞬间漫开，混着雨气，在铺子里漾出几分缱绻的意味。他盖上壶盖，抬手将桌上的白瓷茶杯推到她面前，“尝尝？今年的新茶，味道比去年醇厚些。”
韩霜雪没有伸手去碰茶杯，只是看着那袅袅升起的茶烟，烟缕轻飘飘地往上飘，撞上窗棂便散了，像极了她这些日子里飘忽不定的心思。她是半个月前搬到这条巷子里的，租了茶铺隔壁的一间小阁楼，每日清晨出门，黄昏归来，总会路过这家挂着“舟记茶铺”木牌的铺子。
第一次见到梁之舟时，他也是这样坐在窗边煮茶，夕阳的金辉落在他的侧脸上，勾勒出温和的轮廓，手边的茶炉咕嘟咕嘟地响着，像是在诉说着一段慢悠悠的岁月。那时她只是匆匆一瞥，却觉得这个画面格外熨帖，像是一幅在时光里沉淀了许久的水墨画。
后来的日子里，她总会在路过时停下脚步，买上一小包茶叶。他话不多，每次都是安静地称茶、包茶，指尖翻飞间，动作娴熟又从容。偶尔，他会抬头问一句，今天的雨好像要来了，或是，今天的阳光很好。她便会点点头，轻声应一句，嗯。
没有多余的寒暄，却莫名地契合，像是两颗落在时光长河里的石子，隔着浅浅的水纹，遥遥相望，却又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。
雨势渐渐大了，敲在青瓦上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，檐下的雨帘也变得厚重起来，将门外的巷口遮得朦朦胧胧。梁之舟将沏好的茶倒进白瓷茶杯里，茶汤清亮，泛着淡淡的碧色，热气氤氲着，拂过韩霜雪的脸颊，带来一阵暖意。
“尝尝看。”梁之舟的声音低沉温和，像是浸了茶的醇香。
韩霜雪端起茶杯，指尖贴着微凉的杯壁，轻轻啜了一口。茶汤入喉，带着几分清苦，而后便是绵长的回甘，漫过舌尖，沁入心脾。她微微眯起眼，像是被这暖意裹住了，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烦闷，似乎也消散了几分。
“很好喝。”她轻声说，眉眼间染上了几分柔和。
梁之舟看着她，嘴角的笑意深了些。他见过她许多模样，见过她撑着伞走在雨巷里，背影清瘦而挺拔；见过她抱着书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，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，像是镀了一层金边；也见过她坐在阁楼的窗边，望着远处的天际，眼神里带着淡淡的茫然。
他知道她是个有故事的人，她的眼神里藏着太多的东西，像是被浓雾笼罩的湖面，让人看不清底下的波澜。但他从不多问，只是在她路过时，递上一包刚烘好的茶叶，或是一杯温热的茶。
他总觉得，人与人之间的相逢，就像煮茶一样，需要慢火慢炖，需要时光的沉淀。有些话不必说透，有些故事不必深究，只要在某个雨夜，能有一个人，陪你听雨煮茶，便已是难得的缘分。
“我听说，你是做插画的。”梁之舟忽然开口，打破了铺子里的寂静。
韩霜雪愣了一下，随即点了点头：“嗯，画一些风景和人物。”
“我见过你的画。”梁之舟说，“上个月，巷口的书店里，挂着一幅你的画，画的是这条巷子的雪天。”
韩霜雪的心头微微一颤。那幅画是她搬来这里后画的，去年冬天的一场雪，将整条巷子裹得银装素裹，青瓦白墙，红灯笼，还有茶铺檐下的铜铃，都落满了雪。她画完之后，随手送给了书店的老板，没想到他竟然会挂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