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的时候，起了风。
风卷着街上的落叶，打着旋儿撞在青石板铺就的巷口，又被檐角挂着的铜铃拦住，撞出一串细碎的叮当声。梁之舟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，手里捏着一把陶制茶勺，慢条斯理地往白瓷茶盏里拨着茶叶。茶叶是今年新收的龙井，翠色的芽叶蜷曲着，落在盏底时，还带着几分晴日里的干爽气息。
他抬眼望了望天色，铅灰色的云沉沉地压下来，像是要把这方小小的院落裹进一片潮湿的寂静里。墙角的几竿翠竹被风拂过，叶尖簌簌地抖落着细碎的尘，影子落在石桌上，随着风势轻轻摇晃。
“要下雪了。”
一个清冽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，带着几分刚从室外进来的凉意。梁之舟的动作顿了顿，握着茶勺的手指微微收紧，再松开时，唇角已经漫开一抹浅淡的笑意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是将茶勺轻轻搁在茶荷上，声音温醇得像盏刚沏好的热茶。
“我算着时辰，你该回来了。”
韩霜雪走到石桌旁，脱下身上的藏青色大衣，搭在旁边的石凳上。衣料上沾着些微的寒气，还有淡淡的、像是松枝与冷梅混合的味道。她在梁之舟对面坐下，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只还未注水的白瓷茶盏上，指尖轻轻点了点盏沿。
“今日在书画社整理旧稿，耽搁了些时候。”她说着，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，发丝掠过指尖时，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，“街上的人都在说，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。”
梁之舟闻言，终于抬眼看向她。暮色的光影落在她的脸上，将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衬得柔和了几分。她的鼻尖被风吹得微红，唇色却依旧是淡淡的，像枝头初绽的梅。他看着她，忽然觉得，这世间所有的景致，都不及此刻檐下的这一幕来得妥帖。
“那就等一场雪落。”他说着，提起桌上的紫砂茶壶，壶里的水是提前温好的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。热水注入白瓷茶盏的瞬间，蜷曲的茶叶便缓缓舒展，翠色的芽叶在水中沉浮，漾出淡淡的茶香。
韩霜雪看着那缕袅袅升起的白雾，鼻尖萦绕着清醇的茶香，心里的那点疲惫，像是被这暖意熨帖得渐渐消散了。她来这座小城已经有些时日了，起初只是为了避开喧嚣，寻一处安静的地方整理祖父留下的书画，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梁之舟。
他是这处老宅的主人，也是书画社里那位沉默寡言的顾问。初见时，她只觉得这个人像一口古井，沉静得让人猜不透深浅。后来渐渐熟悉了，才发现他骨子里的温柔，像煮了许久的茶，初尝时清淡，回味却悠长。
风渐渐大了，檐角的铜铃响得越发急促。几片细碎的雪花，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束缚，慢悠悠地落了下来。雪片不大，像是被揉碎的柳絮，落在青石板上，转瞬便融成了一滴浅浅的湿痕。
韩霜雪伸出手，一片雪花恰好落在她的指尖。冰凉的触感转瞬即逝，只留下一点淡淡的湿意。她看着指尖的水渍，忽然笑了笑。
“小时候总盼着下雪，”她说，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水面，“祖父会带着我煮茶，雪落得越大，茶煮得越久。他说，雪水烹茶，是人间至味。”
梁之舟静静听着，手里的茶盏已经斟满了茶汤。茶汤碧清，映着檐下落雪的影子，像是盛了一整个冬天的光景。他将茶盏推到韩霜雪面前，声音里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。
“今日没有雪水，却是新茶。”他说，“尝尝看。”
韩霜雪端起茶盏，凑到唇边抿了一口。清醇的茶香在舌尖漫开，带着几分甘冽的暖意，从喉咙一路暖到心底。她放下茶盏，看向梁之舟，眸子里盛着细碎的光。
“很好喝。”
梁之舟笑了笑，没有说话。他给自己也斟了一盏茶，茶汤入喉，暖意融融。雪越下越大了，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，渐渐便成了鹅毛般的雪片，纷纷扬扬地落下来，将青石板铺就的院子盖了一层薄薄的白。
檐角的铜铃还在响，风卷着雪沫子，扑在窗棂上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院子里的翠竹已经覆了一层白，竹叶被雪压得微微低垂，却依旧透着几分倔强的翠色。
韩霜雪看着窗外的雪，忽然想起初遇梁之舟的那天。也是这样一个落着雪的日子，她在书画社的角落里翻找旧稿，一抬头，便看见他站在窗前。窗外是漫天飞雪，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，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，目光沉静地落在书页上。那一刻，她忽然觉得，时光好像在他的身上慢了下来，慢得像一首被拉长了的诗。
“在想什么？”
梁之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她回过神，看见他正看着自己，眸子里的笑意温和得像这满院的落雪。
“在想初遇的时候。”她说，没有隐瞒，“那天也在下雪。”
梁之舟的目光微微一顿，随即笑意更浓。他放下手里的茶盏，看向窗外的雪，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雪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