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角的冰棱还挂着未化的寒意，风掠过的时候，会坠下细碎的冰晶，落在青石板上，簌簌作响。韩霜雪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披风，指尖触到微凉的布料，才发觉自己在廊下站了有些时候。
屋里透出暖黄的光，隔着一层磨砂的窗纸，模糊了里头的人影。梁之舟应该还在伏案翻书，他总爱趁着这样的冬日午后，将那些旧籍整理出来，晒在窗边的矮几上。阳光好的时候，书页间会漫出淡淡的墨香，混着檀香的气息，在屋里悠悠地漾着。
韩霜雪轻轻推开门，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梁之舟果然背对着门，坐在靠窗的圈椅里，手里捧着一卷书，侧脸的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。他的发丝乌黑，衬着象牙白的衣领，竟让人想起古画里那些温雅的公子，眉眼间带着几分与世无争的淡静。
“怎么站在外面，也不进来？”梁之舟没有回头，却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气息，声音温温的，像一杯刚沏好的热茶。
韩霜雪走到他身侧，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页上。那是一本线装的旧书，纸页已经泛黄，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。她认得那字迹，是梁之舟祖父的手笔，老人家在世时，最爱在这样的冬日里，煮一壶茶，写几行字。
“看你看得入神，便没打扰。”韩霜雪的声音很轻，怕惊扰了这一室的静谧，“外面的冰棱又掉了些，檐下的石阶都积了薄薄一层碎冰。”
梁之舟这才放下书，转过头来看她。他的眼眸深邃，像是盛着冬日里的一汪静水，看向她的时候，便漾开浅浅的暖意。“天冷，怎么不多穿些？”他伸手，握住她的指尖，果然触到一片冰凉，不由得皱了皱眉，“手这么冷，可是在外面站了许久？”
韩霜雪摇摇头，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。“也没有多久，只是看着那些冰棱，觉得有趣罢了。”她说着，目光又飘向窗外，“往年在老家的时候，冬日里也常有这样的冰棱，母亲会带着我，用竹竿敲下来，放在瓷碗里，看着它慢慢化成水。”
梁之舟握着她的手，放在掌心轻轻呵着气，温热的气息拂过指尖，暖意一点点漫上来。“老家的冬日，是什么样子的？”他轻声问。他很少听她说起过去的事，她总是带着一身清寒的气息，像是从遥远的时光里走来，让人忍不住想要探寻，却又怕惊扰了她。
韩霜雪的眸光微微晃了晃，像是想起了遥远的往事。“老家的冬天，比这里冷些，雪也下得大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，“屋前屋后的树，都会披上一层厚厚的雪，像是裹了白裘。晨起的时候，推开窗，就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，连屋檐上的瓦，都被雪盖得严严实实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道：“那时候，父亲总爱煮一壶老茶，母亲坐在一旁做针线，我就趴在桌上，看窗外的雪一片片落下来。日子慢得像一杯温茶，细细品来，全是暖意。”
梁之舟听着，眼底的笑意渐渐深了。他能想象出那样的光景，白皑皑的雪，暖融融的屋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，守着一炉烟火，岁月静好。他抬手，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一点碎雪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。“后来呢？”他轻声问。
韩霜雪的眸光暗了暗，唇角的笑意淡了些。“后来，父亲母亲不在了，老家的屋子空了，再回去的时候，只剩下满院的荒草，和那些落满灰尘的旧物。”她说着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，“冬日的雪再落下来，也没有了当年的暖意。”
梁之舟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，他收紧了握着她的手，指尖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。“以后，这里就是你的家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有我在，不会再让你觉得孤单。”
韩霜雪抬眸看他，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。那双眼睛里，盛着她的影子，盛着一室的暖光，盛着他未曾说出口的深情。她的心头一热，眼眶微微泛红，却硬是将那些快要涌出来的湿意逼了回去。她点了点头，唇角重新弯起笑意，“嗯，我知道。”
梁之舟看着她微红的眼眶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他伸手，将她揽进怀里，轻轻拍着她的背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。“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，“今日阳光好，我去煮一壶茶，再切些你爱吃的糕饼，我们坐在窗边，晒晒太阳，好不好？”
韩霜雪靠在他的怀里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檀香混合的气息，那气息让她觉得安心。她点了点头，将脸埋进他的衣襟里，闷闷地应了一声，“好。”
梁之舟轻笑一声，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，动作亲昵又自然。他松开她，转身走向外间的小厨房。那里有他一早备下的炭火，有新采的茶叶，还有厨娘刚做好的桂花糕。
韩霜雪坐在窗边的圈椅里，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，袖口挽着，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。他蹲在炭炉前，小心翼翼地添着炭火，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，明明灭灭，勾勒出柔和的线条。
这样的光景，像一幅缓缓展开的水墨画，浓淡相宜，温馨雅致。韩霜雪看着看着，唇角的笑意便忍不住漾了开来。她想，或许人生就是这样，兜兜转转，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，遇到一个人，将你过往的所有孤单和寒凉，都化作满心的暖意。
炭火噼啪作响，茶香渐渐漫了出来。那是一种醇厚的香气，混着桂花糕的甜香，在屋里悠悠地飘着。梁之舟端着茶盘走过来，茶盘上放着两只白瓷茶杯，茶汤清亮，热气袅袅。他将一杯茶递到韩霜雪手中，又将一碟桂花糕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。
“尝尝看，这是新采的茶，味道比往年的更醇厚些。”梁之舟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，端起自己的那杯茶，轻轻啜了一口。
韩霜雪捧着温热的茶杯，指尖传来暖暖的温度。她低头，轻轻吹了吹茶汤上的热气，然后小口啜饮。茶香在舌尖漫开，先是淡淡的苦涩，而后是绵长的回甘，暖意在喉间流淌，一路暖到心底。
“很好喝。”她抬眸看向梁之舟，眼底盛着笑意，“比我喝过的任何一种茶，都要好喝。”
梁之舟笑了，眉眼弯弯，像盛满了冬日的阳光。“喜欢就好。”他说，“往后，我日日煮给你喝。”
韩霜雪的心又是一暖，她拿起一块桂花糕，放进嘴里。糕饼软糯香甜，带着桂花特有的清香，和着茶香，滋味妙不可言。她慢慢嚼着，目光落在窗外。阳光正好，透过窗棂洒进来，落在地上，映出斑驳的光影。檐角的冰棱还在，却在阳光的照耀下，闪烁着晶莹的光芒。
“你说，雪什么时候会下？”韩霜雪忽然开口问道。她来这里这么久，还未曾见过一场像样的雪。
梁之舟抬眸，看向窗外的天空。天空是澄澈的蓝，没有一丝云彩。“快了。”他说，“往年这个时候，雪已经落下来了。或许，就在这几日。”
韩霜雪的眼里闪过一丝期待。“我想看看这里的雪。”她说，“看看和老家的雪，是不是一样的光景。”
“会的。”梁之舟看着她，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溺出水来，“等雪落下来的时候，我们就站在院子里，看雪铺满青石板，铺满屋檐，铺满枝头。我们还可以煮一壶酒，就着雪，慢慢喝。”
韩霜雪想象着那样的画面，漫天飞雪，红泥小火炉，一壶温酒，两个人。那样的日子，该是何等的惬意和温暖。她的唇角弯起，笑意染了眉梢。“好啊。”她说，“我等着。”
两个人就这样坐着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说着无关紧要的琐事，说着过往的零星记忆，说着对未来的浅浅期许。阳光缓缓移动，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屋里的茶香和糕香，久久不散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韩霜雪觉得有些倦了，她靠在圈椅里，闭上眼睛，唇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。梁之舟看着她恬静的睡颜，眼底满是温柔。他没有出声，只是静静地看着，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。
窗外的风，依旧在吹，檐角的冰棱，又坠下几片细碎的冰晶。阳光渐渐西斜，将天边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。屋里的炭火，依旧噼啪作响，茶香袅袅。
梁之舟看着窗外的落日，又看向靠在椅中安然入睡的韩霜雪，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。他想，所谓岁月静好，大抵就是这般模样了。有她在身边，有茶香绕梁，有暖阳相伴，纵使窗外寒风凛冽，心底也依旧是一片春暖花开。
他轻轻起身，拿过一旁的薄毯，小心翼翼地盖在她的身上。动作轻柔，生怕惊醒了她。然后，他重新坐回椅子上，拿起那本未看完的书，却没有再看，只是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的脸上，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落日的余晖，透过窗纸，洒在她的脸上，映得她的脸颊，泛起淡淡的红晕。像一朵悄然绽放的花，在冬日的暖阳里，美得动人心魄。
檐下的冰棱，在余晖中闪烁着最后的光芒。而屋里的暖意，却在时光里，缓缓流淌，不曾散去。
等待一场雪的降临，也等待一段岁月的温柔绵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