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角的冰棱在晴光里渐渐消融，滴答滴答落着水珠，敲在青石板上，溅起细碎的水花。韩霜雪坐在窗下的案前，手里握着一支狼毫小楷笔，正对着一张描红纸细细勾勒。案上的青瓷笔洗里盛着清水，几支毛笔斜斜插在竹制笔挂上，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，落在宣纸上，映得那朱红的字迹越发鲜亮。
梁之舟从外头回来时，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小篮，篮里放着几样新鲜的果子。他脚步放得极轻，生怕扰了案前凝神的人。走到近前才发现，韩霜雪描的是一阙小令，字迹娟秀清丽，带着几分刚柔并济的韵味，只是末尾的几个字，还透着些许生涩。
“描到这里了？”他将竹篮放在案边的矮几上，声音放得温柔。
韩霜雪闻声抬眸，眼底还带着几分沉浸在笔墨里的专注，见是他，眉眼瞬间弯了起来：“回来了。”她说着，将手里的笔搁在笔山上，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朱红字迹，“总觉得这几个字，描得不够好。”
梁之舟俯身看去，宣纸上是“且将新火试新茶”的词句，墨迹温润，笔锋却稍显拘谨。他伸手拿起那支狼毫笔，蘸了点清水，又在朱砂墨锭上轻轻研磨了几下，墨香混着阳光的味道，在空气里弥漫开来。“描红不必急，贵在心境平和。”他握着韩霜雪的手，带着她的指尖落在纸上，“这笔锋该这般转，收笔时要轻，方能见得韵味。”
他的掌心温热，覆在她的手背上，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勾勒。韩霜雪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力道，从起笔到收锋，行云流水，妥帖自然。她的脸颊微微发烫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，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着，暖融融的。
“你看，这般便好了。”梁之舟松开手，看着纸上那几个焕然一新的字迹，眼底带着笑意。
韩霜雪低头看着，果然比先前灵动了许多。她抬眸看向他，眼波流转，带着几分欢喜：“还是你教得好。”
梁之舟轻笑，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：“是你悟性高。”他转身将竹篮里的果子取出来，是几颗饱满的柑橘，黄澄澄的，透着清甜的香气。“方才路过巷口的市集，见着这果子新鲜，便买了些回来。”
韩霜雪拿起一颗柑橘，指尖触到微凉的果皮，清香扑鼻。她想起从前在江南的日子，母亲也总爱买些新鲜的果子回来，切成瓣，放在白瓷盘里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。那样的时光，温暖得像是藏在记忆里的糖。
“这柑橘看着便甜。”她将柑橘放在鼻尖闻了闻，眉眼间满是笑意。
梁之舟取来一把小刀，将柑橘的外皮轻轻划开，果皮裂开的瞬间，清甜的汁水溢了出来。他将剥好的柑橘瓣放在白瓷盘里，递到韩霜雪手边：“尝尝。”
韩霜雪拿起一瓣放进嘴里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，带着阳光的味道。她眯起眼睛，像是一只餍足的猫。梁之舟看着她这般模样，唇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窗外的阳光越发暖了，檐角的水珠还在滴答作响，院角的梅树在晴光里舒展着枝桠，几朵绽开的梅花，在枝头微微摇曳。韩霜雪吃着柑橘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开口道：“前日你说的那本词集，我还没来得及细细读。”
“不急。”梁之舟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，拿起一支毛笔，蘸了点朱砂墨，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了起来，“闲时读便好，读书本就是为了消遣，若是赶着读，反倒失了趣味。”
韩霜雪看着他落笔，字迹清隽挺拔，和描红纸上的温柔截然不同。她忽然觉得，梁之舟的字，就像他的人一样，看似温润，骨子里却藏着一股挺拔的劲儿。
“你写的是什么？”她凑过去看，宣纸上是一阙《浣溪沙》，正是她最爱读的那一首。
“见你喜欢，便写了下来。”梁之舟放下笔，看着纸上的字迹，“等墨干了，便裱起来，挂在你的窗边。”
韩霜雪的心头一暖，看着他认真的模样，忽然觉得，这样的日子，真好。没有纷扰，没有离别，只有晴窗，笔墨，和眼前的人。
她想起初遇时的光景，那时她刚搬到这条巷子里，满心疲惫，一身清寒。是梁之舟，用一碗温热的姜茶，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；是他，用温柔的陪伴，融化了她心头的坚冰。她像一片飘零的雪，终于落在了一方温暖的舟上，从此，不再漂泊。
“梁之舟。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轻轻的。
“嗯？”梁之舟抬眸看她，眼底带着几分疑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