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雨楼内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阴后祝玉妍指尖的那一滴清泪，终于悬不住，坠落，在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她那双颠倒众生的眸子，此刻失了焦距，只是空洞地望着前方。
这……才是真正的魔。
这句话，在她心海中反复回荡，掀起滔天巨浪，将她毕生所构筑的，关于“魔道”的认知，冲击得支离破碎。
她所追求的，她所信奉的，在兽神那焚尽天地的孤寂与爱恋面前，显得如此渺小，如此可笑。
台上，苏先生的目光从祝玉妍身上一扫而过，没有停留，仿佛早已料到。
他顿了顿，给了楼内众人一个喘息的瞬间，而后，声音再度响起，将所有人的心神，重新拉回到了那片光影世界。
“他想毁灭一切，然后，随着她一起，在这毁灭中，彻底消逝。”
“这个念头，便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意义。”
“于是，他走上了青云山。”
光影流转。
画面之中，不再是那幽暗压抑的镇魔古洞。
而是青云之巅。
天幕之上，风云激荡，乌云汇聚成一个巨大无朋的漩涡，电蛇在其中乱舞，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。
一座由古老仙剑组成的巨大剑阵，在天幕漩涡的中心缓缓流转。
每一柄剑，都吞吐着足以斩断山脉、蒸发江河的恐怖剑气。
那股肃杀与毁灭的气息，穿透了光影，化作实质的寒意，笼罩在听雨楼的每一个角落，让在座的江湖高手们，无不感到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。
诛仙剑阵！
这传说中足以弑神的无上杀阵，此刻，正为了诛灭一“魔”而现世。
然而，在那漫天剑影与滚滚雷鸣的中心，那个身影，却显得格格不入。
那个曾让万兽臣服、让天下苍生恐惧的兽神，此刻，没有一丝一毫的癫狂。
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足以毁天灭地的剑阵。
天象投影的画面，给他的脸一个特写。
那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庞上，所有的戾气，所有的疯狂，都如同退潮的海水，悄然散去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。
一种看破了生死，勘破了轮回的淡然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，任凭猎猎罡风吹动他华美的衣袍，吹乱他如墨的长发。
他的眼神，空洞，却又专注。
他在看自己的手。
高台上，苏先生的声音悠悠响起，带着一种洞穿了千古岁月的磁性。
他手中那柄描金折扇，轻轻摇动。
“诸位莫要以为，这位万妖之王是败在了那诛仙剑阵之下。”
一句话，让众人心中一紧。
“在这方天地，能杀他的，从来都只有他自己。”
画面中，兽神的手中不知何时，多了一个古朴的圆形挂饰。
玄火鉴！
玲珑留给他的，唯一一件信物。
在那一刻，这个活了千年、不死不灭的怪物，眼中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黑色虚无，竟奇迹般地，融化了。
一缕温柔，从他眼底深处浮现。
那是一种，孩童凝望母亲时，才会有的温柔。
纯粹，干净，不染尘埃。
他看着那枚玄火鉴，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古老的纹路。
他的嘴角，微微翘起。
他仿佛看到的，不是一件法宝。
而是千年前，那个穿着祭司袍服，笑容明媚，对他说着“你真好看”的少女。
是那个赋予他生命，教会他什么是爱，又是那个亲手将他封印，让他品尝了千年孤独的巫女。
心存死志。
这个念头，并非诞生于诛仙剑阵的威压之下。
而是在他确认玲珑逝去的那一刻，便已注定。
当他站起身，望向这个没有了玲珑的人间时，死亡，便成了他唯一的归宿。
若是这世间，再无那个懂他、怜他、爱他的人。
那么这永恒而不死的生命，便不再是上天的恩赐。
而是一场没有边际、永无尽头的苦刑。
他累了。
他不想再等了。
他缓缓抬起头，目光越过那漫天剑雨，望向了远方。
那里，什么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