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当山那一道贯穿天地的宏大金光,余韵悠长,直至深夜才缓缓敛去。
但它在九州大地上掀起的滔天波澜,才刚刚开始。
整个天下,从帝王将相到贩夫走卒,都在因长生榜前两名的曝光而陷入一种集体的亢奋与癫狂。
唯独七侠镇这个不起眼的小地方,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结界隔绝在外,依旧维持着它那亘古不变的宁静。
同福书店。
一盏豆大的油灯在柜台上摇曳,昏黄的光晕将书架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交错。
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与尘埃混合的独特气味,时间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缓慢。
徐凤年就坐在一张褪了色的长凳上,姿态慵懒,手里捏着一本封皮朽烂、连书名都已模糊不清的无名古籍。
纸页泛黄发脆,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成齑粉。
在他面前,吕青臣正襟危坐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手里的帕子被他攥得死紧,几乎能拧出水来。
这位满腹经纶的吕秀才,此刻眼神中却满是颠覆性的迷茫与震撼。
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观,正在被徐凤年用一种最漫不经心的方式,一字一句地敲碎。
“徐掌柜……”
吕青臣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栗。
“你说的这……天道为棋盘,众生为棋子,圣人为养蛊,天地为烘炉……”
他每说出一个词,脸色就苍白一分。
这些微言大义,每一个字拆开他都认识,都曾在圣贤书中见过。
可当它们被徐凤年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语调组合在一起时,却迸发出一种让他灵魂都要为之战栗的恐怖信息。
他穷尽半生所学的圣贤道理,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,如此脆弱。
“那……那我辈读书人,十年寒窗,读圣贤书,明春秋大义,又是为了什么?”
吕青臣问出了这个几乎耗尽他全身力气的问题。
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,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来支撑自己即将崩塌的信念。
徐凤年闻言,视线并未从那本破旧的古籍上移开。
他甚至没有丝毫停顿,只是伸出手指,极其自然地翻过了脆弱的一页,纸张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“为了在下棋的人偶尔抬手,打个哈欠的时候。”
他随口说道,声音平淡,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你能趁着那个没人注意的空当,从那张要命的棋盘上跳出来,去街角吃一碗属于你自己的,热气腾腾的阳春面。”
话音落下。
吕青臣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句“吃一碗属于你自己的热面条”。
如此朴素,如此直白,却又蕴含着一种让他无法理解的、挣脱一切束缚的大逍遥,大自在。
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,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根根倒竖。
就在这间小书店陷入一种诡异的哲学寂静时——
“砰!”
一声巨响,粗暴地撕裂了这份宁静。
那扇本就有些松垮的木门,被人用一种极其野蛮的力道从外面一脚踹开,门板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,震落了满地的灰尘。
光线被几个高大的身影瞬间堵死。
一行五人,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。
他们身上穿着裁剪考究的华丽锦袍,腰间悬挂着样式沉重的长剑,剑柄上镶嵌的宝石在昏暗的灯光下,反射出贪婪的光。
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,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刀疤,从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右边嘴角,随着他说话的动作,那道疤痕扭曲蠕动,让他本就凶恶的面容更添几分戾气。
他的眼神,满是藏不住的傲慢与急切,带着一股血腥气,飞快地扫视了一圈这间寒酸破败的书店,最后定格在柜台后神情自若的徐凤年身上。
“店家!”
刀疤汉子的声音粗砺,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。
“少他娘的跟老子废话!现在满天下都在传什么长生榜,什么张三丰,什么向雨田!你们这种卖书的破地方,肯定藏着掖着相关的武功秘籍!”
他的目光,在徐凤年手中的那本无名古籍上停留了一瞬,眼神中的贪婪几乎要化为实质。
“识相的,赶紧给老子拿出来!价钱好说,若敢说半个‘不’字……”
他咧开嘴,露出满口黄牙,右手重重地拍在了腰间的剑柄上,威胁之意,溢于言表。
跟在他身后的几名同伴,也是一脸的倨傲与不耐烦。
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浓烈气血之力,让一旁的吕秀才脸色煞白,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。
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,何曾见过如此凶神恶煞的江湖阵仗,双腿已经开始不听使唤地发软。
然而,作为被威胁的中心,徐凤年却连一丝多余的反应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