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梁小丑。
四个字,轻飘飘地落在同福书店积满灰尘的空气里。
徐凤年收回手,指尖上甚至没有沾染上那点微尘。
他仿佛只是拂去了某种无关紧要的幻象,而不是对一位活了两千年的“神明”做出最终的审判。
这份淡然,与天幕上帝释天那癫狂崩溃的咆哮,形成了最尖锐的割裂。
而这份割裂感,正通过混沌青简,烙印在九州每一个人的心头。
随着帝释天那个卑劣且丑陋的真相被无情地剥开,整片九州大地陷入了一种极其压抑的沉默之中。
喧闹的酒楼死寂下来,只剩下酒水从被打翻的杯中滴落的声音。
繁华的街市上,行走的,叫卖的,全都停下了动作,一张张面孔仰着,表情从最初的狂热与向往,凝固成了此刻的呆滞与茫然。
那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巨大空洞。
原来,这就是神。
原来,这就是长生。
像一条被凤血诅咒的疯狗,在冰冷的囚笼里苟延残喘两千年。
原本对于长生的那种纯粹向往,在目睹了徐福这两千年的荒诞戏码后,产生了一种近乎扭曲的渴望与恐惧并存的复杂情绪。
渴望长生不死。
恐惧成为下一个帝释天。
……
大秦。
咸阳宫。
空旷、威严、冰冷。巨大的梁柱支撑起帝国的苍穹,投下吞噬一切光线的阴影。
嬴政独自端坐于那至高无上的王座。
他的身躯纹丝不动,唯有那双映照着天幕光影的眼眸,深邃得宛如万丈寒潭。
他死死盯着天幕中那张已经支离破碎的冰雕面具,看着面具下那张因痛苦与疯狂而扭曲的脸。
许久。
一抹冰冷的嘲讽,在他嘴角缓缓勾起,弧度越来越大,最后化作一声低沉的、在空旷殿宇内不断回荡的嗤笑。
“呵……”
“朕早该料到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金石碰撞般的质感,每一个字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“那个胆小如鼠的方士,即便得了造化,也不过是个只会躲在阴影里自导自演的戏子。”
他的手指,无意识地在龙椅的扶手上敲击着,那黑金铸就的龙首,在他的指节下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在嘲讽徐福的卑劣。
更是在庆幸。
庆幸自己没有将帝国的命运,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海外仙方之上。
但很快,另一种更深邃的寒意,从他心底的最深处,缓缓升起。
他的目光从天幕上移开,投向脚下这片广袤的、属于他的万里江山。
一个徐福,窃取了凤血,便能化身神明,在暗中搅动天下风云两千年。
那么……
在这大秦的万里江山之下,在这片他尚未能完全洞悉的土地深处,是否还潜藏着类似的……
甚至比徐福更加古老、更加不可控的怪物?
一念及此,嬴政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股君临天下的绝对自信,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动摇。
就在九州众生还沉浸在对凤血之主的唾弃与后怕之中时,异变陡生!
天幕之上,那弥漫三万里的浩荡紫气,突然毫无征兆地猛然收缩!
那不是消散。
是吞噬!
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口,在天穹的中央张开,将那象征着帝王与尊贵的紫色光华,疯狂地向内拉扯、吞没!
整个过程快到极致!
前一个呼吸,紫气东来,浩浩汤汤。
下一个呼吸,天光尽敛,乾坤倒悬!
那原本弥漫三万里的紫光,在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里,竟被压缩成了一道横贯东西的长虹!
长虹的颜色,不再是尊贵的紫。
而是一种幽幽的玄青色。
那青,比天空更深邃,比深海更古老,带着一种源自混沌初开的苍茫与寂寥。
混沌青简就在那长虹的缠绕下剧烈翻滚,书页开合之间,发出一阵阵沉闷如远古雷鸣般的声响。
轰隆……
轰隆……
那声音不像是来自天空,倒更像是这片九州大地本身的意志,在发出低沉的哀鸣。
又或者,是某种更加古老的存在,即将苏醒的呼吸。
这一刻,九州之上,无论是凡夫俗子,还是武道巨擘,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。
他们屏住呼吸,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,等待着那最终的宣判。
在无数人屏息以待的战栗中,长生榜第七位的名字,终于在那玄青色光芒的洗礼下,缓缓浮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