赢振的手掌,触碰到听雪别苑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时,指尖传来粗糙的、历经风雨的纹理。
他的动作停顿了一瞬。
身为大秦始皇帝,天下之主,他的手曾推开过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太极殿门,曾掀开过决定百万人生死的军帐门帘。
可没有哪一次,让他此刻的心跳如此失序。
这扇门后,不是千军万马,不是龙潭虎穴。
它比那一切,都更让这位千古一帝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局促。
咯吱——
木门被缓缓推开,发出一声轻微的、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门内的景象,映入赢振眼帘的瞬间,他的呼吸停滞了。
他那双看过尸山血海、见过王朝更迭的帝王之眸,第一次出现了茫然。
没有。
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想象中的血腥与肃杀,没有胜利后的张狂与戒备。
庭院静谧。
午后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,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温暖而柔和。
空气中,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干燥的木材燃烧后的清香,混杂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。
赢振的视线,被院角的一处土灶台牢牢吸附。
一个男人蹲在那里。
他满头白发如雪,身形魁梧得同一座小山。
此刻,这座“小山”正小心地拉着风箱,另一只手拿着一把蒲扇,极为专注地对着灶膛扇风,动作充满了某种奇异的、一丝不苟的节奏感。
他的脸上,是一种近乎于虔诚的恭敬。
那神情,仿佛他不是在烧火,而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祭祀。
若非亲眼所见,赢振会将他认作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家老仆。
可那张脸……
赢振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。
那张脸,他曾在皇室最机密的卷宗上见过无数次。
“白发剑魔”,独孤一方!
一个曾为追求剑道极致,不惜自毁根基,堕入魔道,以杀证道的绝世凶人!
一个曾以一人一剑,屠灭了传承三百年的武林世家满门的疯子!
一个被大秦朝廷列为最高威胁,足以凭一己之力动摇国运的绝顶高手!
就是这样的人物,此刻,正蹲在地上,诚惶诚恐地盯着灶台上的那口铁锅,眼神专注到神经质的地步,似乎生怕火大了一丝,烧坏了锅里的水。
赢振的目光,僵硬地从独孤一方的身上挪开。
他看到了。
就在独孤一方的脚边,随意地扔着一把刀。
一把柴刀。
刀身锈迹斑斑,刃口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缺口,像是被用了无数年,砍过无数坚硬的木头。
就是这把刀。
章含描述的,就是这把刀!
赢振的视线死死锁在那刀锋之上。
那里,沾着一缕暗红色的血丝。
血迹早已干涸,凝固成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瑕疵。
但以赢振的眼力,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血丝中残留的、尚未完全消散的精纯气机。
那是宗师强者的生命印记。
赢振的大脑,一片轰鸣。
他的目光越过烧火的剑魔,投向廊下。
那里,一张竹制的摇椅正在轻轻晃动。
他的九儿子,嬴长歌,正半躺在摇椅上,姿态慵懒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。
他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,看得津津有味。
忽然,他眉头微皱,甚至没有抬头,只是对着院角的方向抱怨了一句。
“白老头,今天这水烧得慢了些。”
“茶都泡不成了。”
这一句平淡的抱怨,落入那白发剑魔的耳中,却不啻于惊雷。
被称作“白老头”的独孤一方,那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颤,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。
他连忙加快了拉风箱和扇蒲扇的速度,动作间的惶恐肉眼可见。
他的声音里,再没有半分剑魔的霸道与疯狂,只剩下一种发自灵魂的卑微与崇拜。
“公子恕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