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擎声在上方停了,但人声和金属器械碰撞的动静还在往下渗,隔着层层岩体和扭曲的管道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厚被子听外面的雷雨。
苏宸背贴着冰冷的金属墙,屏住呼吸数了十几秒。声音没有靠近,反而似乎在入口处固定下来——是在建立临时据点,还是准备往下投放设备?
没时间细想了。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背包:日志用防水布重新裹紧,塞在衣服内袋;身份牌挂在最外面,成了个发光的指路标;那瓶要命的B级样本在最底层,隔着几层布料,还能感觉到微弱的、冰冷的脉动。
“走。”他对肩头的小白说,声音压得只剩气音。
他们离开设备间,重新摸进主通道。这次没有犹豫,朝着那搏动能量核心的方向,轻手轻脚地前进。每一步都踩在锈蚀的网格板上,发出细微的、无法完全消除的“吱呀”声,在死寂的通道里被无限放大。
越往下走,空气越不对劲。甜腥味里混进了一种更刺鼻的、类似电离空气的臭氧味,吸进肺里有点辣。温度却在回升,不是舒适的暖,是那种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、带着湿气的闷热。
墙壁也开始变化。原本是规整的金属板铆接,现在表面覆盖了一层暗红色的、肉质般的增生组织,像是血管瘤,还在微微搏动。有些地方金属板被顶开、撕裂,露出后面粗糙的、类似生物腔壁的结构,表面布满粘液,在苏宸手电光的扫射下泛着湿漉漉的光。
这地方……不像设施,更像某种巨兽的消化道。
能量视野里,蓝绿色的光流像血液一样在这些“血管”和“腔壁”中奔涌,全部指向深处。光芒太强了,小白不得不半眯着眼,瞳孔里的蓝绿色光点也跟着剧烈闪烁,它看起来有点难受,小爪子紧紧抓着他的衣领。
通道开始分叉,像树根一样蔓延。苏宸凭着身份牌越来越烫的指引,每次都选能量流动最汹涌的那条。有些岔路里堆着东西——破碎的培养罐、干瘪的防护服、甚至有几具靠着墙的骸骨,骨架呈现不正常的灰白色,一碰就碎成粉末,衣物早已风化。
都是第七兵团的人。
苏宸在一具骸骨旁边发现了个没完全锈烂的金属身份牌,擦掉污渍,上面刻着:“技术员林岚”。旁边还有个小小的、手工雕刻的兔子挂坠,已经发黑。
他把挂坠轻轻放回骸骨手边,继续往前走。
又转过一个弯,前面豁然开朗。
不是房间,更像是一个巨大的、不规则的天然溶洞,但被人工改造过。洞顶垂下无数粗大的金属管线和生物质“血管”,相互缠绕,有些地方甚至融合在了一起,分不清哪部分是机械,哪部分是血肉。地面中央是个下陷的池子,里面不是水,是粘稠的、缓慢旋转的蓝绿色液体,和补给站容器里的一模一样,只是量大了成千上万倍。
池子中心,就是那个“心脏”。
比苏宸预想的更……畸形。
那是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、不规则肉瘤状物体,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、搏动的肉质薄膜,薄膜下可见金属支架的轮廓和粗大的、跳动的“血管”。无数管线从洞顶垂下,插入肉瘤内部,像是维生系统。肉瘤本身在有节奏地收缩、膨胀,每一次搏动,都引得整个池子的液体翻腾,释放出更强的蓝绿色光芒和能量波动。
而在肉瘤正上方,溶洞的最高处,有个巨大的、破损的金属圆环结构,像是某种能量收集或发射装置,但现在已经扭曲变形,半边嵌入了岩壁。
苏宸躲在入口处的阴影里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能量视野下,那肉瘤简直是个小太阳,狂暴的能量几乎要灼伤他的感知。小白把脑袋埋进他颈窝,身体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更像是食草动物站在火山口边那种本能的、对毁灭性能量的敬畏。
这就是“脉动源”?第七兵团用活体喂养出来的东西?
他目光扫过池子边缘。那里散落着更多骸骨和破损设备,还有几个半开的金属舱,像是运输容器。其中一个舱体里,隐约能看到一具蜷缩的、覆盖着灰白色硬壳的遗骸,形态已经不像人了。
就在这时,肉瘤的搏动节奏突然变了。
从稳定有力的“咚…咚…”,变成了杂乱、急促的“怦怦怦怦!”,像失控的心跳。池子里的液体剧烈翻涌,冒出大量气泡。插入肉瘤的管线开始痉挛般抖动,一些细小的、暗红色的触须从肉瘤表面裂缝里钻出来,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。
苏宸心里一紧,正要后退——
“嗡————”
一声低沉到几乎超出听觉范围的鸣响,从肉瘤深处传来。不是声音,更像是直接作用在骨骼和内脏上的震动。苏宸感觉胸口一闷,耳朵里嗡嗡作响,差点跪倒在地。
与此同时,洞顶那个破损的金属圆环,残余的部分突然亮了起来!不是蓝绿光,是刺眼的、不稳定的银白色电弧,在环体内噼啪跳跃,聚集,然后——
轰!
一道扭曲的、婴儿手臂粗细的银白电光,从圆环缺口处迸射而出,没有目标,胡乱劈在溶洞岩壁上!岩石炸裂,碎石飞溅,电光所过之处,那些生物质“血管”和增生组织瞬间碳化、冒烟。
肉瘤似乎被这一击激怒了。它剧烈收缩,然后猛地膨胀,表面裂开更多缝隙,更多暗红色触须涌出,其中几条粗大的,竟直直射向洞顶的金属圆环,缠了上去!
嗤啦——
触须和残存电弧接触,爆出大团火花和焦臭的黑烟。但触须悍不畏死,死死缠绕,用力拉扯。金属圆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固定螺栓一颗颗崩飞,半边结构开始倾斜、脱落!
“要塌!”苏宸脑子里警铃大作。他转身就往回跑。
身后传来金属扭曲断裂的巨响,接着是重物坠入池子的轰然水声,然后是肉瘤受伤般的、尖锐到极致的嘶鸣——那不是声音,是直接冲击精神的尖啸!
苏宸感觉脑袋像是被铁锤砸中,眼前一黑,踉跄扑倒在地。鼻子里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,是血。小白也从他肩上摔落,滚了几圈,蜷缩着发出痛苦的“吱吱”声。
尖啸持续了三四秒才停止。苏宸挣扎着爬起来,抹了把鼻血,回头看去。
洞顶的金属圆环已经彻底掉了下来,一半砸进池子,一半挂在肉瘤上。肉瘤表面被扯开了一道巨大的伤口,暗红色和蓝绿色混合的粘稠体液汩汩涌出,但它还活着,甚至在缓慢地蠕动,试图将那块金属残骸包裹、吞噬。
而那道伤口内部……
苏宸眯起眼。在翻卷的血肉和断裂的管线之间,他看到了别的东西。
一抹暗沉的、非生物质的金属光泽。还有……极其复杂的、精细的几何结构轮廓,与周围粗糙的生物组织格格不入。
那东西,是嵌在肉瘤内部的?
没等他细看,更糟糕的情况发生了。
肉瘤受伤,似乎刺激到了整个“系统”。溶洞各处,那些生物质“血管”开始疯狂蠕动,墙壁上的增生组织加速搏动。几条较小的通道里,传来了熟悉的、令人牙酸的爬行声——被污染的虫群,还有别的什么东西,被惊动了,正在朝这个核心区域涌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