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雨丝斜斜掠过青峰山,林晚星蹲在新垦的茶园里,指尖轻轻拂过茶芽上滚动的水珠。后山那片荒了十年的坡地,如今已整整齐齐排满了茶树,晨雾中像铺着层绿茸茸的毯子。
阿姐,这雨再下,炒茶的柴火怕是要潮了。弟弟林小满抱着捆松针跑过来,裤脚沾满泥点。晚星直起身,望着西边渐渐放晴的天空:无妨,把柴火架在灶膛边烘着。明早采了这拨春茶,正好能赶上镇里的早集。
自去年父亲在采石场伤了腿,林家的日子便如走在薄冰上。大哥在县城药铺当学徒,每月的月钱刚够父亲抓药。望着日渐消瘦的母亲和愁眉不展的弟妹,晚星咬咬牙,把嫁妆本拿出来买了茶苗,带着弟妹们开垦了后山那片被村里人嘲笑种啥啥不成的薄地。
晨露未晞时,茶园里已响起沙沙的采摘声。晚星教弟妹们只采最嫩的一芽二叶,指尖在茶枝间翻飞,竹篓很快就盛满了带着清香的鲜叶。杀青、揉捻、烘焙,她守在土灶前三天三夜,眼睛熬得通红,终于制出两斤卷曲如螺的碧螺春。
这茶叶看着就俊!母亲捧着茶罐,鼻尖萦绕着炒青的栗香。晚星用棉纸仔细包好茶叶,塞进竹篮:我去镇上茗香居试试,听说他们收茶最公道。
石板路被昨夜的雨水润得发亮,晚星走到镇口,却见几个村民凑在老槐树下窃窃私语。三婶子瞥见她,突然提高了嗓门:有些人啊,心比天高,也不看看自家后山那地能不能长出好东西。旁边立刻有人接话:就是,也不怕种出些怪东西来害人。
晚星攥紧竹篮把手,这些闲言碎语自打她开垦茶园那天就没断过。尤其是大伯母王氏,三天两头来家里指桑骂槐,说她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,败了林家的门风。
茗香居的雕花木门虚掩着,晚星深吸口气推门而入。满堂茶香中,掌柜正与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说话。那男子背对着门,身形挺拔如松,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瓷茶杯。
掌柜的,我自己炒了些新茶,您看......晚星话音未落,门口突然传来尖利的叫嚷:好啊林晚星!你果然在这里卖毒茶!
王氏挎着篮子冲进来,一把夺过晚星手中的纸包摔在柜台上,茶叶顿时撒了一地。掌柜的慌忙去护:王婆子你这是做什么!王氏却往地上一坐,拍着大腿哭喊起来:大家快来看啊!这丧良心的小蹄子,在后山那种瘴气地方种茶,想毒死全镇的人啊!我家老头子昨天喝了她送的茶,半夜就上吐下泻...
周围茶客纷纷围拢过来,对着地上的茶叶指指点点。晚星气得浑身发抖:你胡说!我根本没送过茶给你家!
还敢狡辩!王氏猛地站起来,伸手就要撕晚星的头发。就在这时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王大婶,月白长衫的男子转过身,眉目清朗如晓月,凡事讲个证据。您说茶叶有毒,可有郎中诊断?
王氏被他清冷的目光看得一缩,强撑着说道:镇上的李郎中说了,就是中了热毒!
男子微微颔首,弯腰拾起一撮茶叶凑近鼻尖,又取过桌上的公道杯,让掌柜冲泡。茶汤入杯,嫩绿明亮,一股清冽的兰香袅袅升起。他浅啜一口,目光转向脸色煞白的晚星:这茶形美、色清、香高、味醇,分明是上等的碧螺春。
王氏急了:你是什么人?凭什么帮她说话?
在下萧煜,男子放下茶杯,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忝为江南茶商会的评判。昨日我已派人查验过青峰山的水土,那里的山泉含矿物质丰富,最宜种茶。至于王大婶说的中毒......他话锋一转,看向门口,李郎中,您来了正好。
众人回头,只见李郎中背着药箱匆匆赶来,见到萧煜连忙作揖:萧先生,您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。王大叔是吃了变质的腊肉才闹肚子,与茶叶无关。
王氏的脸瞬间变得惨白,瘫坐在地上说不出话来。掌柜的又惊又喜,连忙捡起地上的茶叶:姑娘,是我有眼不识泰山!这些茶叶我全要了,以后你家的茶,我茗香居包了!
晚星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,直到萧煜将一包银子塞进她手里,才回过神来屈膝行礼:多谢萧先生......
举手之劳。萧煜望着她沾着茶渍的指尖,眼底泛起温和的笑意,好茶不该被埋没。
夕阳西下时,晚星挎着沉甸甸的银子走回家。远远看见母亲和弟妹们在村口张望,她扬起手里的布包,笑得眼角眉梢都染上了茶香。山风拂过,茶园里的新绿在暮色中轻轻摇曳,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一个关于希望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