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雨丝裹着潮湿的泥土气息,林晚星蹲在药圃里移栽新到的白术,竹编斗笠边缘垂落的水珠打湿了靛蓝布裙。忽然听见篱笆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她头也不抬地嗔怪:说了今日要晒制陈皮,萧煜你再踩坏我的菜畦,仔细我拿药杵敲你。
青布长衫的青年果然停在木槿花丛外,裤脚还沾着田埂的泥点。他挠挠头露出腼腆笑容,手里却捧着用油纸包好的糖糕:城南铺子新出的桂花味,想着晚星姑娘或许喜欢。
林晚星直起身时,斗笠下的眼睛弯成月牙。她接过糖糕的指尖不经意触到对方掌心,那人竟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。这种笨拙的窘迫总让她想起后山那只总来偷吃鸡食的小狼崽,明明生得高大,偏偏在她面前总带着点无措。
又去给张婶送药了?她瞥见他袖口沾着的艾草汁,你这包扎手法越发熟练,再练练就抢了我的营生。
能替晚星姑娘分忧是我的福气。萧煜望着她鬓边沾着的蒲公英绒毛,喉结悄悄滚动,只是......方才在镇口看到官差在盘查路人,似乎在找什么人。
林晚星咬糖糕的动作一顿。近来镇上不太平,听说京里派了钦差巡查,连带着衙役也比往日多了几分凶气。她低头拍拍裙角的草屑:我们安分守己的怕什么,倒是你总往山里跑,当心遇上歹人。
萧煜望着她认真的侧脸,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。暗卫今早传来密信,皇兄派来的人已到邻县,他这养病的江南之行怕是瞒不了多久。可每当看到晚星系着围裙在药炉边忙碌的身影,他就贪恋起这偷来的市井时光。
夜雨敲打窗棂时,林晚星在灯下翻检旧账。忽然听见后院传来极轻的金属碰撞声,她抄起门后的柴刀屏住呼吸。月光从乌云缝隙漏下,照见翻墙而入的黑影——竟是萧煜,他左臂渗着血,正踉跄着扶住梅树。
你怎么...
别出声。萧煜捂住她的嘴,温热的血滴在她手背。他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火把光在院墙外晃动。等追兵远去,林晚星才看清他伤口是利器所伤,衣料下露出的内衬竟绣着暗金龙纹。
药箱里的剪刀剪断染血的衣袖时,萧煜忽然抓住她的手腕。他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像迷途的困兽:晚星,我......
先处理伤口。林晚星挣开手,指尖却在颤抖。那龙纹她在县衙布告上见过,是皇家专用的图腾。她想起萧煜总能拿出稀有的药材,想起他谈吐间偶尔流露的威仪,想起他看自己时那欲言又止的眼神。
银针穿透皮肉的刺痛让萧煜闷哼出声。林晚星垂着眼帘专心包扎,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:你到底是谁?
我是......萧煜望着她沾着血污的指尖,声音艰涩,当今圣上第七子,萧煜。
药箱哐当落地,瓷瓶摔得粉碎。林晚星猛地后退撞到书架,医书哗啦啦散落一地。她想起三个月前在山涧救下的那个落魄书生,想起他说家道中落来江南养病,想起自己竟对着皇子动了凡心。
民女......参见殿下。她慌乱地屈膝行礼,却被萧煜一把扶住。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惊,那双总是含着暖意的眼睛此刻盛满痛苦。
别这样叫我。他声音沙哑,在你面前,我只是萧煜。
雨停时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林晚星坐在门槛上,望着萧煜在院中练剑的身影。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脊背,剑穗上的明珠随动作轻颤——那分明是只有亲王才能佩戴的东珠。可她记忆里的萧煜,是会蹲在灶台边帮她烧火,会为了哄哭闹的孩童笨拙地折纸鸢,会在她染风寒时守在床边彻夜不眠的普通青年。
伤口还疼吗?她递过晾好的汤药,碗沿相触时两人同时一颤。
萧煜接过药碗一饮而尽,苦涩的味道却压不住心头的甜:晚星不赶我走?
民女不敢。她垂眸避开他的目光,却听见他叹息着将碗放在石桌上。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,带着熟悉的艾草香:在我心里,你从来不是什么民女。
这话像投入湖心的石子,在林晚星心里漾开圈圈涟漪。她想起他每次望向自己时的眼神,那里面有欣赏,有挣扎,有她曾不敢深究的情意。可皇子与民女,云泥之别,她连痴心妄想都是罪过。
接下来的几日,两人间弥漫着微妙的尴尬。萧煜依旧每日送来新鲜食材,却不再像从前那样赖在药铺看她制药;林晚星照常为他处理伤口,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疏离。直到那日午后,镇上来了位趾高气扬的锦衣公子,带着仆从径直闯进药铺。
林姑娘,这是京里来的李大人,特来寻访......衙役谄媚的话音未落,李公子已一把攥住林晚星的手腕,果然是绝色美人,难怪七殿下甘愿在此流连忘返。
林晚星挣扎间,萧煜已如疾风般冲进来,一拳将李公子打翻在地。他挡在她身前,青布长衫下迸发出的气势竟让所有人噤声:本王的人,你也敢碰?
七殿下息怒!李公子连滚带爬地磕头,奴才是奉太子殿下之命,请您即刻回京。
萧煜的背影僵住。林晚星看着他紧握的双拳,忽然上前握住他的手。他掌心的冷汗沾湿了她的指缝,却让她异常坚定:殿下若有难处,晚星......愿等。
萧煜猛地回头,眼中是失而复得的狂喜。他不顾众人目光将她拥入怀中,下巴抵着她发顶:等我回来。三个月,我一定回来娶你。
秋风染红枫林时,林晚星收到了萧煜的信。信中没有华丽辞藻,只说已向父皇请旨,待江南水患平息便来接她。随信寄来的还有一支羊脂玉簪,簪头雕刻的木槿花栩栩如生——那是她药圃里最常见的花。
药铺的老掌柜看着自家姑娘对着信笺傻笑,捋着胡须叹气:傻丫头,皇家哪是那么好进的。
林晚星却抚摸着玉簪,想起那个总爱脸红的青年。他是尊贵的皇子,也是会为她笨拙地学包扎的萧煜;他有他的江山社稷,却愿意为她停留。这样的情意,值得她等。
雪落时,京城来的仪仗停在了小镇口。身着亲王蟒袍的萧煜穿过围观的人群,径直走向药铺门口那个穿着素色棉裙的姑娘。他单膝跪地,举起手中的聘礼:晚星,我来履行承诺了。
林晚星望着他眼中熟悉的温柔,忽然笑中带泪。原来无论是青衫落拓的书生,还是金袍加身的皇子,他眼底的情意从未改变。就像后山那只小狼崽,纵然藏着利爪獠牙,面对心爱之人时,也只会露出柔软的肚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