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刚过,林晚星蹲在灶台前翻炒着最后一把麦种。陶罐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,像株倔强的野麦。院外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尖叫,她握着锅铲冲出去时,正看见天边翻涌着黄褐色的浪——不是云,是遮天蔽日的蝗虫,翅鞘摩擦的沙沙声像极了饿极的野兽在磨牙。
晚星!快关窗!隔壁王婶的声音被虫群的嗡鸣撕成碎片。林晚星反手闩上门,转身撞开地窖的石板。去年秋收时那些沉甸甸的粟米、饱满的土豆,此刻在昏暗的地窖里泛着温润的光。她数过的,三百二十斤粟米,够自家三口吃到来年夏收。可当她听见院外传来孩童的哭声,石板终究没能盖严实。
三天后,村里的榆树皮都被扒光了。李二柱家的娃儿抱着枯树桩啃,嘴角渗着血沫。林晚星咬咬牙,揭开了地窖的石板。每家领两升粟米,她站在晒谷场中央,声音被风吹得打颤,记着数,灾后还。排队的村民捧着陶碗的手都在抖,有人扑通跪下,她赶紧扶住:使不得,都是乡里乡亲。
夜里,丈夫陈默蹲在门槛上抽烟。那是咱们的救命粮。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紧锁的眉。林晚星往灶膛添了根柴:看着小石头饿晕过去,我这心像被虫啃似的。陶罐里煮着野菜汤,飘着几粒粟米,这是全家今天的晚饭。突然院外传来响动,陈默抄起扁担出去,却见张老栓家的孙子抱着个南瓜蹲在墙角,脸上还挂着泥。
这是...你家留种的南瓜?林晚星看着那只足有三十斤的黄皮老南瓜,喉头发紧。孩子把南瓜往她脚边推:奶奶说,还粮。月光下,老南瓜的纹路像张干裂的脸。
第二日清晨,林晚星带着村里的婆娘娃娃往西山走。这是马齿苋,能吃。她蹲在田埂边,指着贴地生长的肥厚叶片,这个是荠菜,开水焯了拌盐。赵四婶突然惊呼,只见她拨开灌木,后面竟是一片灰灰菜。人群瞬间沸腾,篮子很快装满。林晚星却望着远处的断崖出神,那里长着更珍贵的东西。
跟我来。她领着三个壮劳力攀上断崖,石缝里簇生着几丛翠绿的植物。这是知母,根能入药。她用柴刀小心刨开根部,城里药铺收这个,能换粮食。回程时,每个人背上的篓子都沉甸甸的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串在田埂上的豆荚。
灾荒持续了两个月,村里没饿死一个人。林晚星的地窖渐渐空了,野菜和草药成了主食。她教大家把槐树叶蒸成菜团,用蒲公英根煮水当茶。有天夜里,陈默突然咳醒,摸到她在偷偷磨镰刀。做啥?他迷迷糊糊问。把屋后那片竹林砍了,编竹器换粮。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照见她眼角的细纹。
端午那天,天边终于飘来乌云。村民们跪在晒谷场祈雨,林晚星却带着人在河湾挖沟。雨来了就晚了。她浑身泥污,声音却清亮,挖深三尺,引山水灌田。当第一滴雨砸在脸上时,水沟刚好挖通,浑浊的山水顺着沟壑流进干裂的田地,腾起阵阵白雾。
秋收那日,金灿灿的粟米铺满晒谷场。村民们排着队往林晚星家送粮食,陶碗里盛着新米,布袋里装着土豆。张老栓的孙子抱着个比上次更大的南瓜,脆生生地喊:还粮!林晚星笑着摆手,却见陈默把南瓜接了过去,在石板上切开来,金黄的瓜瓤里躺着十几颗饱满的种子。
明年,咱们多种些南瓜。陈默把种子仔细收进陶罐,林晚星望着满场忙碌的乡亲,突然想起蝗灾最严重的那天,自己站在晒谷场发粮,风卷着蝗虫从头顶掠过,却没有一只敢落在她身上。后来王婶说,那是因为她身上有光。林晚星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的手,或许,真正的光,从来都在人心底。
冬夜里,林晚星坐在灯下纳鞋底,陈默在旁边编竹筐。窗外飘起小雪,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。明年开春,把东山坡开垦出来种土豆吧。她忽然说。陈默抬起头,看见灯光在她眼角的细纹里跳跃,像极了地窖里那些温润的粟米。
村里的人都说,那年蝗灾过后,林晚星家的地窖反而比往年更满了。只是没人知道,那些粮食里,一半是还来的,一半是新收的,还有些,是永远还不清的人心。就像村口那棵被蝗虫啃光叶子的老槐树,开春时竟抽出了新芽,枝桠间搭着十几个鸟窝,叽叽喳喳的,全是希望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