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晴神色平静:“民女孤陋,未见过‘红梅点雪’真容。今日所呈,不过是乡野拙技,让赵小姐见笑了。”
“既是拙技,也敢献于御前?”赵明霞轻笑,“不如这样,我也略通茶艺,愿与林姑娘切磋一二,为陛下和长公主助兴,如何?”
这话一出,满园皆寂。谁都听得出,这是要当众比试,给这乡下茶女难堪了。
长公主蹙眉欲言,雍庆帝却抬手:“也好,朕也想看看,如今京中闺秀的茶艺到了何等境界。”
赵明霞得意起身,命人取来一套琉璃茶具。她素手焚香、温器、取茶,动作行云流水,确有功底。最后冲茶时,竟真以茶匙蘸取茶汤,在琉璃盏壁上勾勒出数枝红梅,虽只寥寥数笔,却也形神兼备。
“献丑了。”赵明霞奉茶,目光却挑衅地看向林晚晴。
众人赞叹声中,林晚晴忽然开口:“赵小姐妙手。民女不才,愿借小姐这琉璃盏一用,添个趣儿。”
赵明霞一怔,雍庆帝已笑道:“准。”
林晚晴接过那只已画了红梅的琉璃盏,并不冲洗,只取了一撮极细的银毫,撒在盏中残余的茶汤上。而后,她提起铜壶,将沸水沿盏壁缓缓注入。
奇妙的事情发生了——那些银毫在热水中翻滚,竟自发聚拢,依附在赵明霞所画的红梅枝头,宛若积雪压枝!
“这、这是……”赵明霞脸色大变。
“此技名‘雪落无声’。”林晚晴将琉璃盏奉上,“茶汤为纸,银毫为雪。赵小姐妙笔画梅,民女不过添些雪景,凑个‘踏雪寻梅’的意趣罢了。”
满园哗然!以茶汤为纸已是难得,这“以茶添画”的神技,简直闻所未闻!
雍庆帝抚掌大笑:“妙!妙极!这才是真正的‘红梅点雪’!林姑娘,你这手茶艺,当得起‘绝技’二字!”
长公主含笑看向林晚晴,眼中尽是赞赏。萧景渊把玩着手中茶盏,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。
赵明霞面色红白交加,咬牙坐下,再不敢多言。
茶宴继续,但经此一遭,再无人敢小觑这个乡下茶女。雍庆帝当场赐下“御品茶师”玉牌,允她今后所制茶可直接进贡宫中。这恩宠,在历代茶师中也是头一份。
宴至尾声,雍庆帝忽道:“林姑娘茶艺高超,不知可愿留京,入宫茶司效力?”
林晚晴心头一震。入宫茶司,是多少茶师梦寐以求的前程。可她想起桃花村的茶园,想起舅舅的嘱托,想起父母的血仇……
“民女谢陛下隆恩。”她跪地叩首,“只是民女的茶,离不得桃花村的山水。且茶园初建,诸多事务待理,恳请陛下准民女回乡,待茶园稳固,再为陛下效力。”
雍庆帝闻言,不怒反笑:“不慕荣利,不忘初心,好!朕准了。不过——”他看向萧景渊,“太子近日要去江南巡查茶政,正好路过青云镇。林姑娘可随太子同行,一路也有照应。”
林晚晴只得谢恩。
宴散时,长公主特意留下林晚晴,亲手赠她一枚凤凰玉佩:“见此佩如见本宫。日后若有难处,可凭此佩入京寻我。”
“谢殿下。”
“去吧。”长公主微笑,“景渊在园外等你。”
林晚晴行礼退出,刚出听雨轩,却见萧景渊负手立于梅树下。夕阳余晖洒在他身上,将那道靛蓝身影镀上一层金边。
“殿下。”她上前行礼。
萧景渊转身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:“今日表现甚好。不过……”他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,“宴上那个与你比试的赵明霞,其父赵崇明,是户部尚书,也是当年茶马司旧人。”
林晚晴心头剧震,猛地抬头。
“你离京前,孤会派人将一些卷宗抄本送你。”萧景渊的声音几不可闻,“记住,万事小心,赵家……不简单。”
他说完,深深看她一眼,转身离去。
林晚晴站在原地,手中凤凰玉佩冰凉刺骨。她想起宴席上赵明霞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,想起舅舅说过的话——“户部尚书赵崇明”。
原来仇人之女,早已出现在眼前。
远处宫灯次第亮起,将巍峨宫墙映得一片昏黄。林晚晴握紧玉佩,指尖掐进掌心。
京城这场宴,她赢了茶艺,却仿佛踏进了更深的漩涡。
而回青云镇的路,恐怕不会太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