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五,京城。
长公主府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,林晚晴透过纱帘,望见了巍峨的宫墙。朱门金钉,琉璃瓦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,与她身后那罐装在朴素竹篓里的“云雾银针”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“林姑娘,请随我来。”一名宫女上前引路,目光在林晚晴身上扫过——月白襦裙,素银簪,与满园锦绣的官家小姐相比,确实太过素净。
今日的茶宴设在御花园的“听雨轩”。时值初夏,园中奇花竞放,水榭长廊间早已坐满了王公贵戚、名门闺秀。林晚晴被引至偏席,那里是茶商、茶师的位置,与主位的皇亲贵胄隔着十数丈的距离。
“那就是长公主赏识的茶女?”不远处,几位锦衣少女低声议论。
“瞧着也就寻常,不知用了什么手段,竟能攀上长公主。”
“听说在乡下种茶,能有什么真本事?不过哗众取宠罢了。”
林晚晴垂眸静坐,恍若未闻。她打开竹篓,取出茶具一一摆放:白瓷盖碗三只,青瓷公道杯,素银茶则,再是那罐贴着“云雾银针”签的陶罐。
“皇上驾到——长公主驾到——”
内侍一声长喝,满园人齐齐起身行礼。明黄仪仗自远而近,雍庆帝携长公主缓步而来,身后跟着太子萧景渊及几位皇子。
林晚晴随众人跪拜,余光瞥见萧景渊今日着一身靛蓝锦袍,玉冠束发,比那日在茶园所见更添几分皇家威仪。他的目光在茶师席扫过,与林晚晴视线一触即分,却让她心头莫名一跳。
“平身。”雍庆帝声音温和,五十余岁年纪,面容儒雅,唯有那双眼睛透着洞悉世事的清明,“今日茶宴,不拘礼数。诸位茶师,可将得意之作呈上了。”
茶宴开始。各地进献的名茶一一呈上:西湖龙井、武夷岩茶、君山银针……每道茶皆有茶师讲解来历、演示冲泡,内侍再将茶汤分奉御前及各位贵人。
长公主浅啜一口“君山银针”,微微蹙眉,侧身对雍庆帝低语:“皇兄觉着如何?”
“尚可。”雍庆帝放下茶盏,“却少了些惊喜。”
这时,轮到了林晚晴。
内侍唱名:“青云府桃花村茶师林氏,进献‘云雾银针’——”
满园目光汇聚而来。林晚晴起身,提着茶具行至御前空地,依礼跪拜。
“民女林晚晴,拜见皇上、长公主、太子殿下。”
雍庆帝打量着她:“听闻你的茶,让云华赞不绝口。”云华是长公主的闺名。
“民女惶恐,是长公主殿下抬爱。”
“且让朕尝尝,是何等好茶。”雍庆帝笑道。
林晚晴应声,却不急于冲泡。她取出三枚白瓷盖碗,碗底各有一朵手绘红梅,又以银匙从罐中取出茶叶——却不是众人预想的银白针芽,而是一种形如松针、色泽翠绿间杂银毫的茶叶。
“咦?这茶叶形制……”席间有懂茶者低呼。
林晚晴不答,只将沸水注入铜壶,却不直接冲茶,而是提壶高冲,水流如银线倾泻,在盖碗上方三寸处忽然停住。蒸汽腾起,她将茶叶悬于蒸汽之上,以热气熏蒸。
“这是……古法‘熏蒸醒茶’?”一位老茶师忍不住起身。
三息之后,林晚晴手腕轻转,沸水自高处冲下,水流击打茶叶,发出清越声响。更奇的是,那热水入碗后,碗底红梅竟似活了一般,在茶汤中徐徐“绽放”!
“这、这是如何做到的?”连雍庆帝都倾身细看。
林晚晴这才开口:“回皇上,此茶名‘雪顶红梅’,是以云雾银针为基,辅以秘法制成。碗底红梅乃是以可食花汁绘制,遇热显色。至于茶汤——”
她将三碗茶奉上。
内侍先试毒,再奉至御前。雍庆帝执碗观色,见汤色澄澈如琥珀,碗底红梅舒展,与浮在汤面的银毫相映,当真如雪中红梅。轻嗅,兰香扑鼻;浅尝,甘醇满口,咽下后喉间竟有丝丝清凉,如雪水浸润。
“好!”雍庆帝放下茶碗,龙颜大悦,“此茶有形、有色、有香、有味,更有巧思!云华果然慧眼。”
长公主微笑:“皇兄喜欢便好。”
萧景渊亦饮了茶,看向林晚晴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。
这时,席间一位身着鹅黄宫装的少女忽然开口:“林姑娘这茶艺倒是新奇。只是不知比起真正的‘红梅点雪’,孰高孰低?”
众人闻言,皆是一静。这说话的乃是户部尚书赵崇明之女赵明霞,素有才名,尤擅茶道。她说的“红梅点雪”,乃是前朝失传的一道绝艺,据说能以茶汤作画,神乎其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