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刚过,溪山乡便迎来一件新鲜事——十里八乡的茶农要聚在镇上的老茶市,办一场“青芽试新”的手艺比试。
消息是陈叔从集上带回来的。老人家揣着张红纸告示,在祠堂前念给众人听:“为扬茶艺,共促精进,定于谷雨后第三日,于青石镇老茶市设‘青芽试新’比试。凡乡间茶农,不限年纪,皆可携今春新制茶样与会。分‘采青’‘制茶’‘茶事记’三科,各科取前三,赠《茶谱新编》一册。”
念罢,祠堂前静了一瞬,继而议论声起。
“采青”考的是眼力手速,要在规定时辰内,从指定茶丛采下符合“一芽一叶”标准的鲜叶;“制茶”考的是手上功夫,现场领鲜叶,当场炒制成茶,由几位老茶师品评定级;最特别的是“茶事记”,不考手上活计,而是呈交自家茶事记录,由文书评判记事的详实、条理与用心。
“春桃可以去试‘制茶’。”张婶第一个开口,“这孩子炒茶的手艺,如今稳当着呢。”
“虎子那茶事簿,记了快一年了。”陈叔捻着胡须,“拿去试试‘茶事记’,保不准能成。”
两个年轻人却有些犹豫。春桃捏着衣角:“我……我能行吗?镇上肯定有好多老师傅。”虎子更是挠头:“我那簿子就是随便记记,哪能上台面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老村长敲敲拐杖,“咱们溪山乡的茶,如今在联盟都有名。你们去,不是争什么虚名,是让大伙儿瞧瞧,咱们年轻一辈,也肯下功夫学茶事。”
苏晚刚从总部回来,听了这事,便找春桃和虎子说话。“陈叔说得对,”她看着两人,“比试不是争胜,是交流。你去看看别乡的茶样,听听别乡的法子,自己心里也有个数。至于成不成——”她笑了笑,“咱们溪山的茶香就在那儿,不因比试而增,也不因比试而减。”
这话让两人心里踏实了些。春桃开始更用心地练炒茶,虎子则把茶事簿从头整理了一遍,又添了些新绘的茶田图样。
谷雨后第三日,天刚亮,溪山乡一行人便出发了。陈叔带队,张婶、春桃、虎子都跟着,苏晚也同去——她不是参赛,是应了邀去做“茶事记”一科的文书佐评。
青石镇的老茶市早已热闹非凡。青石板广场上,东头搭起了“采青”的茶棚,几十丛茶树盆栽整齐排列;西头设了“制茶”的灶台,铁锅、竹匾一应俱全;北面长桌上铺着靛蓝土布,是“茶事记”的呈交处,已有几位老文书在翻看送来的簿册。
春桃去“制茶”科报到,领了号牌,被引到一处灶台前。与她同台的,有头发花白的老者,也有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。大家互相点头致意,便各自检查起锅具来。
虎子抱着他那摞茶事簿,走到北面长桌前。负责收册的老文书抬头看他:“小兄弟,你的记录?”
“是。”虎子有些紧张地将簿子递上。
老文书接过,先看了眼封面——《溪山乡后山茶园事记》,字迹虽稚嫩,但工整。翻开内页,老文书扶了扶眼镜,看了几页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:“这露水观测,是你自己想出来的?”
“是陈叔教的。”虎子老实答,“他说看露水能知采茶时辰,我就每日记。”
老文书又往后翻,看到那些水位记录、土温数据、手绘的茶田分区图,频频点头:“记得细,画得也明白。茶事最需这般扎实功夫。”
比试开始。“采青”科那边,茶农们手指翻飞,嫩绿的芽叶如雨落篓;“制茶”科的灶台腾起热气,茶香四溢;而“茶事记”科的长桌前,老文书们安静翻阅,偶尔低声交流。
春桃全神贯注。领到的鲜叶翠嫩饱满,她先观叶形,定了火候,才下锅翻炒。手腕轻转,茶叶在锅中均匀受热,渐渐卷曲,清香渐浓。她记得陈叔的叮嘱:早春茶芽嫩,火要柔,翻要匀,留住那股子鲜爽气。
一锅茶成,摊晾在竹匾里。春桃擦了擦额角的汗,这才有空看四周。隔壁灶台的老者正拈起一片茶对着光看,神情专注;对面的姑娘在调整炭火,一丝不苟。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对待手中的这片叶子。
那边虎子的茶事簿已在几位文书中传阅。一位文书指着某页问:“这‘三月廿一地温突降’,你当时如何处置?”
虎子答:“那日陈叔说怕冻伤新芽,让我在茶垄北侧堆了草荐挡风,又施了次暖根肥。后来地温回升,芽没伤着。”
“处置得当。”文书颔首,在册子上记了一笔。
日头渐高,比试近尾声。“制茶”科的茶样被收走,送到里间由几位老茶师品评;“茶事记”的簿子也阅毕,文书们聚在一起商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