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院花厅，炭盆烧得暖融，驱散了秋日午后的一丝凉意。
林晚与萧景渊步入厅中时，那位佛朗机海商已等候片刻。他约莫四十许年纪，高鼻深目，肤色因常年航海而显得黝黑粗糙，穿着一身半旧但质地精良的深褐色翻领短袍，腰间束着宽皮带，与一旁奉茶侍女的大周服饰迥异。他坐姿有些僵硬，显得不太习惯大周的待客礼仪，但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却锐利有神，透着商人的精明与长途跋涉的疲惫。
见主人进来，他立刻起身，以手抚胸，微微躬身，用带着浓重异域口音、但还算清晰的大周官话道：“尊敬的王妃，王爷，鄙人费迪南多，来自遥远的卡斯蒂利亚王国，冒昧打扰，不胜荣幸。”
“费迪南多先生请坐。”林晚在主位落座，语气温和，态度不卑不亢。萧景渊坐在她身侧，虽未言语，但那久居上位的冷肃气度，无形中让厅内氛围多了几分庄重。
费迪南多依言坐下，目光快速扫过这对年轻却显然地位非凡的夫妇，不敢怠慢，开门见山道：“鄙人三年前曾随船队抵达贵国广州港，偶然购得一批‘晚家茶’，带回我国后，在王公贵族中引起了极大的轰动。那种清雅悠长的香气，醇和回甘的滋味，是我们从未体验过的东方神韵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中流露出热切：“此次鄙人历经艰险，再度远航而来，目的只有一个——希望能与‘晚家茶’的主人，也就是尊贵的王妃您，建立长久的、直接的贸易关系。鄙人愿以高于市价三成的价格，每年至少订购这个数，”他伸出五指，翻了一下，“十万斤。并且，希望能获得在我国及周边数个王国独家售卖‘晚家茶’的许可。”
十万斤，独家许可。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林晚，心中也微微一动。这确实是一笔足以让任何商人心动的、堪称“天大的生意”。但她神色未变，只端起茶盏，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，不疾不徐地问：“费迪南多先生如此有诚意，想必对‘晚家茶’的运输、保存乃至售卖，已有考量？毕竟，远洋航行，风浪莫测，时日长久，茶叶娇贵，如何保证品质如初抵达贵国？”
费迪南多显然有备而来，立刻道：“王妃考虑周详。鄙人船队有特制的双层密封锡罐，内衬铅纸，可最大程度防潮防异味。航行路线也已优化，尽可能缩短海上时间。至于售卖，鄙人可先行在里斯本设立商馆，聘请懂茶之人精心保管，按贵方的指导进行售卖。”
林晚与萧景渊交换了一个眼神。看来此人并非夸夸其谈，而是真正做足了功课，且背后应有相当的资本与渠道支持。
“独家许可，涉及甚广，非一时可决。”林晚放下茶盏，微笑道，“不过，合作之心，你我皆有。费迪南多先生远来是客，不如先在京中驿馆安顿，品尝一下地道的‘晚家茶’，看看与先生三年前带走的是否有所不同。具体的合作细节，我们稍后再详谈，如何？”
她没有立刻答应，也未拒绝，给了双方回旋的余地，也显得从容大气。费迪南多略感意外，他本以为这位年轻的王妃会为这巨额订单欣喜若狂，不想对方如此沉得住气。但他很快调整心态，这恰恰说明了对方的稳重与远见。他再次抚胸行礼：“王妃睿智。鄙人静候佳音。”
送走费迪南多，林晚看向萧景渊：“你觉得如何？”
“此人目光精明，谈吐有物，不似虚言。十万斤茶叶，不是小数，他能开口，必有倚仗。”萧景渊分析道，“海外市场，确实大有可为。只是，与番商直接深入合作，利弊皆需权衡。”
林晚点头，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：“利弊自然要权衡。但我想，与其隔着数道手，让中间商赚去大半利润，不如我们自己把路走通。只是，”她微微蹙眉，“海路迢迢，番邦情形我们一概不知，全凭他一面之词，终究不踏实。”
萧景渊看着她，忽然道：“你想亲自去看看？”
林晚眼眸一亮，看向他：“知我者，夫君也。纸上得来终觉浅。既然要做这门生意，自然要亲眼看看那边的港口、市集、风土人情，看看我们的茶，到底会被如何对待，又能走到哪一步。只是……”她迟疑了一下，目光变得柔软，望向内院方向，“念晚还小，海上颠簸，我……”
“一起去。”萧景渊握住她的手，语气斩钉截铁。
林晚愕然：“你……”
“我本就有巡察沿海水师、查探海防之责，借此机会，正可一举两得。”萧景渊神色平静，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，“念晚是我们的孩子，岂有父母远行，将他独留京中之理？带上可靠的奶娘、太医，精心准备，海上虽有风浪，亦有平稳之时。让他从小就看看这天地广阔，并无坏处。”
他看着她，目光深邃而坚定：“你想做的事，我陪你去。你想看的世界，我们一家人一起看。”
林晚心头一热，反手紧紧握住他的大手。有他在，仿佛天涯海角，亦不足惧。
接下来的几个月，肃王府变得异常忙碌。与费迪南多的谈判顺利推进，初步达成了为期三年的独家代理协议，首批五万斤精品茶叶整装待发。同时，一支精干的商队与护卫队伍也组建起来，萧景渊更是以钦差巡查海防的名义，调拨了两艘坚固的官船。
离京前，林晚将“晚家茶”的日常事务托付给几位历练出来的大掌柜，又将“茶学基金”的事宜与清水村赵阿婆等人仔细交代。皇帝对萧景渊携家眷“巡查”之事不置可否，只叮嘱“速去速回，注意安危”，算是默许。
深秋，天高云淡。天津港外，海风猎猎。两艘高大的帆船即将起锚。小念晚被裹在厚厚的貂绒斗篷里，只露出一张玉雪可爱的小脸，他显然对眼前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和巨大的船只感到无比新奇，在奶娘怀里扭来扭去，咿咿呀呀地指着海鸥。
林晚与萧景渊并肩立于船头。她看着码头上送行的人影越来越小，看着熟悉的陆地逐渐远去，心中既有对未知的些微忐忑，更有蓬勃的豪情与期待。
航程并非一帆风顺，有过风浪颠簸，也有过短暂迷失方向的焦虑。但船上准备充分，萧景渊调度有方，林晚也展现了惊人的适应力。小念晚除了最初几日有些不适，很快便恢复了活泼，成了全船人的开心果。漫长的航程，反而成了一家人朝夕相处、感情愈加亲密的特殊时光。
数月之后，当大陆线的轮廓再次出现在海平面时，船上所有人都松了口气，涌上甲板。费迪南多指着那轮廓，声音带着激动：“王妃，王爷，前方就是里斯本港！我们到了！”
船只缓缓驶入繁忙的港口。异域风情的建筑鳞次栉比，肤色发色各异的人群往来如织，码头上堆积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货物，空气中弥漫着海水、香料、鱼腥和各种陌生语言交织成的、充满活力的喧嚣。
林晚抱着裹得严实的小念晚，与萧景渊一同走下跳板，踏上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。早已得到消息的费迪南多家族成员及当地一些有头脸的商人，已在码头等候。
然而，让林晚和萧景渊都未料到的是，码头外围，竟还聚集了为数不少的普通民众。他们穿着朴素的亚麻或羊毛衣物，好奇地踮着脚，朝着船上下来的东方人张望，当看到被簇拥在中间、抱着孩子的林晚时，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了一阵不算整齐、但充满善意的欢呼和掌声，许多人挥舞着帽子或手帕。
费迪南多低声，带着自豪与惊叹解释道：“王妃，您或许不知，‘晚家茶’和‘茶状元’的故事，早已随着茶叶的香气，在这里的市井间流传。他们知道，是您带来了那种神奇美妙的东方树叶。今天，他们只是想亲眼看看，那位传说中来自神秘东方的、点叶成金的‘茶之女王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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